再三确认后,骆弥生才获得了走向他们提供治疗的许可,蹲在了他们身边,用最近极速补充的法语口语简单问询了他们的身体状况。而后他们获得了一些治疗,一部分现在身体状况下能负荷住的食物和水。


    除此之外,就没有能做的了。接下来的人道主义救援属于护林员的协调范围,伤员们向山洞里转移,保持旁观是他们首要的准则。


    在等待的时间里,李和铮回看着相机里的这一段素材,看到骆弥生蹲下行医的背影,想到骆弥生会在他的报道里以“骆医生”或“Dr.May”的称谓登场,那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再次涌上心头。


    李和铮勾起唇角,无奈地轻轻摇摇头。


    他抬起眼,在陌生的昏暗天光里看到他的爱人同志表面满脸冷定实则又是满脸踩到狗屎的神色,对他笑笑:“我这几张应该用手机拍,等有信号了就发个朋友圈,给微信里的学生们看看,他们骆老师的背影何等的伟岸。”


    又收获了“哄哄”。骆弥生心头又是酸又是软,无以为继,只想抱抱他,奈何碰完了别人不敢碰他的洁癖大爆发,只好窝窝囊囊地作罢,轻叹一声,背回了背包。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了一段平静到几乎安宁祥和的密林处,可惜平静从不是这处雨林的常态。


    斜前方骤然炸开几声零散冷枪,几乎是枪响的同时,拖沓着脚步有些颓唐的骆弥生浑身肌肉绷紧,一个箭步闪到了李和铮的正前方,所有人都怔了怔。


    被挡住的李和铮沉默地垂眼,看着骆弥生脑顶那个倔强的发旋。他嘴里没跑什么火车,拽开他,扣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做正确的避险,一行人都蹲低了些,背靠粗壮树干隐蔽,呼吸放得极轻。


    他们在树荫下的保护下弓着身,对视着。骆弥生有些赧然,却也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报以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坚定。确实培训了一肚子的避险方式,冷不丁听见枪响了,第一反应竟是……


    李和铮不语,只是看着他。


    触动吗。


    自然是的。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说多了像喊口号。骆弥生对他的心意,并不需要用更多额外的方式去验证了,他字字珍重,知行合一。而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下,他的反应就像是迎上从左边撞来的车时朝右打的那个方向盘。


    那是归属于本能的东西了,就像是他下意识想摘下背包去医治伤者一样。


    李和铮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吧。


    “爱”确有其人。在这之前他还能说自己哪怕在面对濒死境地时都问心无愧,真不得已了也能坦荡磊落赴个死。现在他认栽了。这人真的能在枪响之时以肉身挡在他面前,他就算是颗石头,也该被焐得会说话了。


    骆弥生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嘉奖,已经在和护林员交流。不是大规模交火,应该只是武装哨点与护林小队的日常摩擦。


    他们确认继续前行是暂时安全的之后,一行人才重新动身,临时改道绕开交火边缘。


    辗转绕行,一路跋涉,夜深了,他们没再遭遇险情。待到林间浓雾渐渐散去,视野稍稍开阔,护林员忽然抬手指向几十米开外凹下去的林间空地。


    下方错落的地形无形中缩短了可视距离,他们站在高处,以人类居高临下时难免显得傲慢的双眼去看。


    几头山地猩猩正闲散地盘踞在树荫下啃食枝叶,笨拙而平和,两只半大的幼崽在不远处的藤蔓间攀爬,互相推搡着嬉戏,似乎都能听到它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而这片看似安宁祥和的场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不时打断,连本不该存在的枪响也会顺着风飘过来,地面都能轻微震动似的。每当这时,那个头最大的银背首领便会停下咀嚼,转动头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上几秒,复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它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片不足百平方公里的残存雨林中。若是迈出去,灵长类动物们的结局在此处高度一致。


    数十年来,这片区域一直处于武装冲突和非法采矿的双重压力之下。雨林被不断蚕食、分割,山地大猩猩的栖息地日益碎片化。它们早已习惯了在枪炮声和机器轰鸣声中觅食、休息、繁衍,日日在战火与人类活动的缝隙里存活。


    同时,作为这片破碎雨林中仅存的大型植食性哺乳动物,它们通过传播植物种子、维持植被结构,支撑着整个脆弱的生态系统,是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最后的生机。


    人类在被罪恶的欲望填满而自顾不暇时,没有家园这样的概念,忽视自然又谈何关照其他的生命。


    可李和铮不能不写。人总是会自顾不暇的,埋头赶路时没办法去关照路边的乞讨者是真的困苦还是职业演员,李和铮有太多不能不写的,所以他总是步履不停。


    身边安静太久了。在遇到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时,渺小的人类总是只能报以沉默,可惜不论这儿有没有康桥他们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这里仿佛被三千世界抛弃了,凝固着残缺的美。


    李和铮收回目光,低头给相机换镜头,随口调侃:“咋样,看上星星没?”


    骆弥生望着前方喃喃:“香蕉还要留给你吃,不能被偷走了。”


    李和铮轻笑一声,调整焦距:“说什么呢,让你抬头。”


    骆弥生这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清的刹那,他的呼吸顿住了。


    赤道的夜空是一块被千万场暴雨洗透的黑琉璃,没有杂色,万里无云,整个宇宙就那样地砸进他的眼瞳。


    银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劈开天幕,浩浩荡荡地淌过整片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光晕。星星也不是零散的点,是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光尘。这条凝结了亿万颗星子的河,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是那样的辽阔而冰冷。时间都像被冻住了。


    骆弥生怔怔地站着,连眨眼都放得轻。他从未见过这样“满”的天空,满到让他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空茫的震颤。


    原来,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都不能见他的时日里,李和铮就行走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是比银河更冰冷的旁观者,如何承载爱意,向谁问及真心。


    快门连响。


    李和铮粗略一翻看,还挺满意的。骆大夫长得不赖,眼睛黑,英气,总是安静的,仰起头时高挺的鼻梁挺显眼,有种肃穆的虔诚感。


    够奇怪的。按理说骆弥生长啥样他应该十几年前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骆弥生“长得不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现在的体感上就是不知哪儿不一样了,就像原来骆弥生是720P的一下子开到4K了,他完全能看见那些“不赖”的地方,并觉得“挺不赖的”。


    ——就是不知道素材回传后白逐雪看着他卡里的这几张多出来的骆弥生会怎么挤兑他,懒得理她。


    “看爽了?”他放下相机,“这儿是地球上能看到银河最完整的地方。”


    骆弥生慢慢眨了眨眼,还没有自己再次出现在工作sd卡里的自觉,缓慢地说自己的感受:“这和‘星汉灿烂’不一样。比较像你。”


    “少扯。”李和铮和他并肩而立,抬眼,与他一同望向那条横亘天地的光带,“你不是给我讲神话吗,赶紧把你那入门级的忘了吧,听我给你讲。”


    “李老师请讲。”


    在完全浪漫的情侣气氛里专注拍摄的行路也竖起耳朵,想听听喜欢夸父逐日的人会吐出哪个故事来。


    “非洲最古老的桑族布须曼人有个传说。”李和铮怎么说也是正经站过一段时间讲台的人,清清嗓子,拿腔拿调,说个标准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只有永恒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猎人晚上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骆弥生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在难得有些“感性”的讲述中入了神。


    “部落里迷失的人越来越多,有个住在山洞里的少女,看着族人一个个消失在黑夜里,把他们烧火剩下的所有灰烬都收了起来。她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山顶,点燃篝火照亮,把灰烬一把扬向了天空。灰烬被风吹开,铺成了这条河。她又把火里烧着的树根也扔了上去,那些树根就变成了星星。”


    骆弥生望着他仰望星空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纯净的灰蓝,亿万星河凝聚着盛在其中。


    “所以在他们的传说中,只要还能看见这条河,就不会迷路。那些星星,是祖先在天上为你举着的火把。因此,桑族人从不惧怕黑夜,因为他们知道,祖先始终守着大地上的族人。每当有流星划过,就是有孩子迷了路,祖先扔下来一根烧着的柴,给他照路。”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天幕上那条泛着冷光的河,勾起唇角:“可惜这银河底下到处都是迷路的疯子了,祖先都白瞎了。怎么着,是不是你比你的小精灵好听点。”


    骆弥生答非所问:“还好我没有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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