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急忙忙吃完自己的那份,要去再洗一遍手,过来给还吊着绷带的独臂版李和铮喂饭,中午他出去了又啃的压缩饼干……
一次性医用手套在这里成了稀缺的奢侈品,病区情况错综复杂,骆弥生每天都无比仔细地使用自己的双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职业暴露了。对上李和铮更是细上加细,碰他之前要把手洗秃噜皮。
李和铮当然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喂饭的,趁着他去洗手,端着一只大碗,迅速把饲料一样的饭囫囵倒进胃里,等骆弥生回来,冲他亮了亮碗底,龇牙一笑。
骆弥生瞪着眼睛快被噎死了,没办法,只能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包湿巾,抽一张要给他擦擦蹭上灰的脸,擦擦嘴。李和铮单手还拿着碗无法制服他,把脖子仰得快变成一只大鹅,拗不过,只能被猫洗脸似的呼噜了一遍。
行路在一旁看着他俩无声的互动,直男也露出了姨母笑,饲料也很下饭。
就在这时,身后医疗点内竟然传出了一连串尖叫,像是有人被吓了一跳,其他人被这个叫出声的人又吓了一跳。
大夫当然是条件反射地掀开帐篷门帘往里跑,刚被擦完脸的记者也跟着一起跑进去。
他们在帐篷的尾端看到了一处被掀开的缺口,那前面的泥土空地上趴着一个瘦弱的黑色排骨小男孩。
他没有穿上衣,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是被鞭子打出来的,仅有的裤子也是破破烂烂的,腿上沾满了泥浆,肉眼可见的,他竟然——大概率是刚从矿场里面逃出来的,突然摔进来把看见的人都吓了一跳。
记者和医生有着各自的职业敏感性。李和铮的神经啪叽一下闪了个火花,当即兴奋起来,突破口送上门来了!
单手不好操作,这一整天他的相机就一直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合,这会儿拿起来就能用。
他是如何从严防死守的矿场中逃出来的此刻不得而知,比起确认这个,更严重的是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骆弥生立刻上前去查看小男孩的手臂,只一眼,触目惊心。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部都从指根处完全断离,断裂处并不完整,这样的创面出血量不会低,是用尘灰强行止住的,伤口处满是碎石渣。
由于他肤色的原因,也无法判断创面是不是已经发黑了,但这样感染是必然的,他已经在发高烧,干裂脏污的皮肤烫手,如果再不医治,别说手了,命都保不住。
骆弥生抬起小男孩的脸,嘴唇上也干瘪,裂痕深到几乎要分裂出新的嘴唇,脱水明显,看脸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在这个医疗条件下,能做的也就是清创、控制感染。由于没有麻醉,所有的所有都只能在男孩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
还好会说斯瓦西里语的行路也跟了进来,和骆弥生一起把男孩抬进了深蓝色帘子内,进行了语言上的安抚。
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李和铮拍完了男孩栽进来的那一幕便收手了,没有拍到脸,保护了他的隐私。而后想到了这件事上可能存在的危机,跟进那间临时手术室,用中文提醒,你们检查一下他身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吧?
里里外外都没有,不是人体炸弹也不是什么冒出来的信使,还哭着解释自己真的是趁着角门的守卫交接班时才跑出来的,绕了好远的路、跑了好久好久,快要没力气了才找到了安全区。
李和铮在帘子里等了一会儿,看骆弥生在小男孩的惨叫中沉着地清创,确认了眼前的状况都没有超出正常的掌控,才出门去,找医疗点周围驻扎的维|和部队驻军的军官。
就三天工夫李和铮已经和他们混了个脸儿熟,有名的战地记者是个风趣的大帅哥,去哪儿都横着走。他告知了现在有个不知道怎么从矿厂里冒出来的小朋友进到了医疗点,仔细点吧,万一有武装分子来要人、说他们私藏他们的奴工可就精彩了,找个由头就能扯皮起来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下可好,这个神秘小男孩又是怎么从驻军眼皮子底下钻进来的,引起了一番驻军的自查。
李和铮见怪不怪,又不是全世界的军队都能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回来和行路略一商量,决定今晚就在医疗点里睡,等小男孩可以了就地采了他。
然而这个突破的转机却是转瞬即逝,他们没能成功留宿此地。
这个神秘出逃的小男孩在清创完成后不久,获得了几片珍贵的药品和一碗饲料,饱餐一顿,连感激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沉沉睡去。
夜深了,医疗点内的病人们陆陆续续睡下,一天的工作又消停下来,三个男人在帐篷外抽烟时,那金发碧眼的女医生vivian也出来问他们要了支烟,听他们讨论着有关矿场的一切,而后说出了她的担忧:破伤风。
——跟一语成谶没关系,这样大的创面,伤口极深又沾了矿厂里含有不明成分的泥土,不知是不是有大量毒素,患者本人又失血过多,本来就长期虚弱劳动,免疫力极差。
他那一睡,便是高烧昏迷了。等到夜半时分,他全身肌肉剧烈抽搐、背弓反张。
破伤风极其迅猛又不可逆地降临了,几个小时后他就会因为呼吸肌死死痉挛,窒息而亡。不论是医生还是记者又或者是真的存在的上帝,都做不到什么了。
李和铮沉默着拿起了相机,避开了头部,拍下了他反弓的身体,作为他在这个人间匆匆走一遭受尽苦楚离开前最后一张影像记录。
矿场究竟什么样的地狱景象,在矿场内他是如何被奴役的,又是如何找准时机逃出来的,他逃出前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逃出后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跑到了安全区,这些都随着他的肌肉逐渐缩紧变成了未解之谜。
神并不存在。上天没有嘉奖一个勇敢自救的小孩。苦难各不相似,体征却总是相同。
骆弥生穿着新发来的已经沾满血污的白大褂,有兜能抄手了,想了想,把这件衣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而后他们不再管,离开了短暂属于他的床位边上,没再去观看生命具象化的流逝。
难民营里每天都会以各式各样的缘由出现新的死人,显然这个大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登上回宿舍的车之前,李和铮还是对他说:“没事,吃饱了才死的,没饿着肚子走。”
骆弥生报以温柔的感激,没有饿着肚子离开在家乡的审美体系里何等重要呢。他其实的确没有那么难受,可是李和铮会对他说这句宽慰的话,显然更加重要。
回到宿舍后记者们继续睡前小会,关于矿场内外的状况怎么看都是硬拼不上去了,审时度势及时放弃,也只能拿这么多。武装势力的暴政足够清晰,小男孩的出现既是作证也可以作为一部分留白,现有素材还是能用得上的,就看书写者的功力——这当然没问题。
他们重新制定起在这个点位内停留的时间和剩下能做到的采访任务,骆弥生则是在卫生间里反复洗手。出来一趟怕治死人的毛病好像是好了,李和铮的ptsd看着也好了,他依然初心不改,为实现他的目标,不畏惧不退转坚定不移,走在人道主义关怀的道路上……
但是他自己好像出现了新毛病:不反复洗一百遍手不敢碰李和铮,得了强迫症。
但是这不重要。骆弥生再次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回来的李和铮真的没心思和他谈情说爱,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中还能确认自己是个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然也没空分心想他是不是有个余情了断的前男友。
啊,重复一次,各种意义上追到人了真是太好了。就凭李和铮这个工作狂的习性,要不是他追着人出来了,长期谈异国恋也能被忘到脚后跟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记者们的拍摄重心转移到了难民营,在这样极端的状况下矿厂附近的难民营里是最好的选择,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奴役的来龙去脉的。
这期间,发生了一次武装组织专程对着难民营放冷枪袭击,和政府军产生了小范围的交火,结束在维|和部队开坦克出来之前,反正这地界儿里几支军队互相谁都不服谁。他们打完了爽不爽不知道,帐篷被烧了好几顶还得重新缝缝补补,安全区的补给进不来,人堆得快摞起来,医疗点还里多了好一批伤患。
还发生了一次有当地人摸来难民营,就是为了看看自己失踪的妻子是不是已经被武装分子玷污、躲在难民营里不敢回家,他嘴上说着寻亲,医生们放他进来,还真被他给找到了形容枯槁的妻子。
战火烧成这样,人活着都成问题,还能对老婆贞洁与否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这就是雄性生物。
他来那天,正好赶上行路外拍附近城镇,李和铮重操旧业给医疗点里的幼儿们讲故事,眼瞅着一个陌生的黑鬼揪着瘦弱女人稀疏的长发把她从床位上拉拽下去,举起拳头就打,一阵骚乱,当即上了火。
他腾地站起来,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上去拉架,他是《饥饿的苏丹》旁观派的践行者,只能先举起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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