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花瓶眼不见为净不算数,等他爬起来,被拽进衣帽间打扮成了另一个花瓶。
李和铮百思不得其解,去见一个小屁孩还非要整这么正经,他的大黑背心得罪谁了一个两个都要嫌弃。但他也没骂人,配合着骆弥生换了件深灰色绣了一堆花里胡哨暗纹的短袖衬衫,往上扣扣子,才到胸口,没扣子了。
骆弥生给他扎完小揪揪,欣赏了会儿后悔了,这衣服不宜穿出去见人,美色当前容易让人民群众都失去理智。想让他换一件,显然晚了,不仅人不配合了,小孩儿们也已经来报到了。
眼瞅着秦舟眼冒精光从上到下把李和铮扫射了一遍,没等李和铮抬脚踹他,骆弥生一步迈上前挡住李和铮,不给他看他胸口露出来的肌肉线条,满脸认真地问秦舟,你有可能变成一个直男吗?
哄笑声中秦舟笑嘻嘻地讨好着先推着骆弥生出门,说您把他打扮那么好看我还能不看两眼呢,我看两眼又没事我又不是外人,不然岂不是白瞎这么打扮了对不对。
骆弥生还要一本正经地接话,可他不打扮也很好看啊。
秦舟和他勾肩搭背,哎呀那也不能天天穿个破背心明珠蒙尘啊!
李和铮简直神烦,根本懒得搭理他们,随他们你来我往地说废话还挺来劲。再说一遍黑短袖到底招谁惹谁了……
和王h的会面约在她学校附近的茶社里,一共没十公里路,还没等他们四个聊明白就到地儿了,李和铮晃着步子下车,想从厌人状态中强行切换到工作模式,刚走了没两步,把骆弥生的手拽过来牵着了。
仨小孩儿跟在后头观赏一番早八百年就不是校园情侣了的两个大男人拉手手走路,郑B雅没憋住:“老李你现在有点黏人。”
李和铮头也没回地怼她:“怎么没把你饿死?”
又胖了点的小郑淡定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寻思她实在是太适合去战地了,她比谁都适应补给不足的时候饿着……算了太地狱了。
一行五人站定在身高将将够一米六的王h面前,站成了一堵墙,共用李和铮的一张脸——意思是没一个人给好脸色,来者不善的程度X5。
王h却很沉得住气,退后半步是因为身高差,仰起头看人时距离不足够,也没对他们笑,只是打招呼:“记者老师们,你们好。”
“我们不是很好。”郑B雅知道昨天骆弥生单圈自己的意思,今天这次附带有博弈性质的采访要她来话事,第一个接了话,“把别人不求回报的好心当枪使,这就是你学法懂法的意义吗?”
王h的神色出现了些微的破绽,没出来声。
郑B雅上前一步,示意服务生领路带他们往包间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要报了你家的事,能够以此来论功行赏,不仅算是完成了任务,要来赔偿,还能拿点奖金?”
王h略有僵硬,没点头也没摇头。
郑B雅嗤笑出声,冲她抬了抬下巴。
这副德性放在自己身上习惯成自然,从别人身上看到的感觉还真挺欠抽。徒弟都学走些什么啊……后边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声。
笑会传染,五个人都笑起来,几分释然几分奚落,成功把王h笑破了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我不信你没有查过,妹妹。我师父是个战地记者。”进了包间,郑B雅坐下就毫不客气地点烟,烟在指间夹着,手指敲了敲桌子,和当初第一次走进“骆老师的知心咨询室”时那副一潭死水般的难民样子已大相径庭。
她神色依然淡定,却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场初具规模,那架势也像白逐雪。虽然白逐雪本人现在每天被她的宝贝照和气得只会大叫……
“你可别想多了,没人稀罕你家这点破事。”她故意这么说着,语气冷冷,“我师父那是走在人道主义援助的路上太久了,他有职业病,事儿出在眼皮子底下了没办法放任不管,图你们什么了?你要这么搞小动作不愧疚吗?你对得起谁?”
真够不留情面的。准备作壁上观的李和铮嘴角抽抽。年轻叔叔没打算跟一个为父维权的姑娘说重话,他做事只关乎他做事本身,能得到什么样的回声拿到什么结果自负盈亏,他选择做的从来都没有怨什么的习惯……
哦,怪不得。李和铮扫了旁边冷冰冰瞪着人的大夫一眼,原来是这个意思。知道他不会计较,拽着徒弟们一起帮他计较上了。
他有些无奈,也有点想笑,勾起嘴角摇摇头。幼稚不,屁大点事也要为他出头。不受用,但承情。
王h脸上浮现了血色,却并没有说软话:“去我家的记者反复揭我爸伤疤,收了车马费走了,没达到什么效果。你们能再次找到我们,我很感激,但我也怕。这么久了,又有机会了,我当然想把握大一些。”
摆弄设备的徐海瑶皱眉抬头:“是车马费,还是红包?”
“你们不是管红包叫车马费吗?”王h叹口气,“我兼职来的钱补贴给家里的,数额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小了。”
“什么数……”
李和铮清咳一声,被打断的徐海瑶闭上嘴,复又低下头,收回了存在感。
天知道她一直是温良保守派来着,白逐雪对她寄予厚望她不是不明白。她现在还太年轻,但她师父存了让她往行政岗位上发展的心思,更要从现在起练得谨慎再谨慎,这种碰同行饭碗的话当着当事人的面不可轻易出口,怎么一下子没压住脾气……被谁耳濡目染了?
秦舟当然最生气也最冲动,放下茶杯都砸出一声响,有话憋得慌,刚起一口气准备开口,没等李和铮管他,骆弥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只能保持老实。
郑B雅把录音笔摆在王h面前:“没开机,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正式开始了。”
王h迟疑片刻,看向李和铮。
李和铮没抬头,手机放在腿面上,随便刷着。
王h只能点点头:“开始吧。”
郑B雅一边按开录音笔一边说着:“你是学法的,不光是学习专业,也要学会怎么看人吧。虽然我能理解你是把对别人的情绪转移到我们身上了,我们就当没事找事儿吃你这个哑巴亏。希望你学这个专业不是为了让自己能在懂法的情况下怎么钻空子,对不起你父亲那么努力地给你交学费。”
骆弥生心头微动,这话正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东亚孩子最不愿意听的愧疚式教育的标准句式。该说徒弟们不愧是谈判专家和心理医生一手带着的吗,怎么上来就给上会心一击,给人干破防了才开始聊。
果然,王h脸上浮现出了某种混杂着不甘的愤怒,对于她这样刻板印象中的“寒门贵子”与家中长女而言,早熟而敏感,已经竭尽所能地在当前年龄段里做更多能做的事,撞上这样一句来自陌生人的指控,她强忍着没说出不客气的话来,还是挂脸了。
郑B雅不讲情面的时刻和某人如出一辙,又敲了敲桌面,隐含着不耐烦与某种轻蔑:“怎么样,你行不行?行就开始,不行拉倒。”
将当事人搞到破防才开始问话,一家子都应该去干刑侦。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听着,又一次听到“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是个老实人”后,郑B雅再一次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直截了当的三个字:“说人话。”
王h:……
李和铮实在是绷不住,舌尖舔过后槽牙,顶腮忍笑,桌下的手不随便乱划拉手机了,拉开置顶的may的对话框:我平时有这么欠儿吗?
仿佛在上课传纸条,骆弥生也努力管理着表情,立刻回他:
—哪有?
—小郑这是不给师父跌份儿
—学到了心理战,值得表扬
绑定夸夸系统了,没用,李和铮勾起嘴角:夸你自己呢?
骆弥生老实不客气:
—我也有一份功吧
—[玲娜贝儿嘿嘿.gif]
当事人沉默,郑B雅乘胜追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师父拿到了所有相关部门的书面证据,包括机器准确的状态,事故认定责任书等等,这些都不是会被人证的证词所左右的。相反,如果证词和书面证据是有出入的,会影响维权的结果。这些都不用我强调了吧?”
很快,全面放弃抵抗的王h没有选择在沉默中爆发,选择了对着镜头和录音笔交代了事件的所有实情。
建立在工厂真的太黑和王青真的是个老实人的基础上,他在出事故的前几天,仍有一次上报的报修记录。
在那次报修记录中,详细说明了由于机器有卡顿、正常的自检时间本来在五到八分钟内,现在的光是启动就需要几分钟,加上自检,到达岗位后前前后后有二十多分钟没办法工作。
再加上出产的零件品控不稳定,很有可能因为这个导致废品率提高,究其根本就是机器有问题耽误工时影响出产质量,他们现在已经熟知了厂子里的扣钱机制,最直白的说法是,机器不好等于影响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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