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持续的腹泻日渐枯竭的露西亚激发了她姐姐不属于人性中的那一面。


    这很值得去观察记录。疼爱妹妹是她的本能。同时,她因为想要让妹妹活下去,迫切地想要吃掉同类的身体,也是她的本能。


    而他们也真的实施了。


    一夜,李和铮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巨响。这巨响并不特殊。是这里常常能听到的枪声。但枪声又伴随着很奇怪的铁笼子响动的哗哗声。


    在战区里睡眠很浅的李和铮起床以后拉开灯绳,先查看了周围的孩子们。有一个又已经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夜里。


    但现在李和铮还没办法赶紧处理尸体,只能先像拖半扇瘦猪的屠夫那样把“它”拖出去。


    露西亚还活着,胡安也还活着。他给他们喂了点儿水。并没有拉起雨披,在水声轰鸣中往声音传来的后院走。


    在暴雨的夜幕中,玛利亚蹲在院子。每隔几日来看看他们、给他们送饭的那个大兵端着枪,看到李和铮,脸上带着许多不屑的嘲笑。


    他们的院子里多了几个没见过的铁笼子,里面放着……是的,“堆放着”,一些半死不活的孩子。


    他们有的个子太矮了,此刻还能站起来。见到有人朝他们走来,在雨幕下的闪电中,仰头望向李和铮的眼睛黑洞洞的,双手把着栏杆,不得自由。一眼看过去,像一只无助的、孤独的、离了母亲离了族群,即将要变成“鱼与熊掌均可得”的小熊。


    而蹲着的玛利亚手里拿着刀。是那看守他们的大兵送来的刀。让一个孩子对一群孩子举起刀的目的是什么不需要询问,不言而喻。


    李和铮在这样的场面中感受到了属于他个人的愤怒,愤怒是非常私有化的情绪,这种愤怒是不应该出现在战地报道中的。


    但他没有办法。说过了,他置身炼狱,不得脱出其间。


    李和铮只能无力地去责问大兵这是做什么?而大兵笑着回答他,lars,你知道的,这些孩子传染病太严重了,必须得送来难民营。但他们都不服管教,他们会跑,继续去传播疾病,只能关在笼子里。


    他们活不长了。器官不一定来得及用来做点儿别的。你们这里没什么饭了。不如把这当成储备粮吧。


    李和铮感到一阵眩晕。他好不容易才将“同类不能变成储备粮”的观念灌输出去,现下他都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了玛利亚的心动,因为露西亚真快要死了。露西亚的死,和这些笼子里马上就要死了的孩子,死亡的重量是一样的吗?死亡是能用来等价交换的东西吗?


    雨没有停,天却会亮。


    大兵离开了,在天亮之前李和铮睡了个囫囵觉,心有不安,甚至考虑是不是应该给铁笼里的孩子也分点饭吃,分点自己的压缩饼干。反正,他已经在炼狱中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冲着眼前的这一幕端起相机时已经晚了。


    这是超越人类认知底线的。这是白逐雪会主张发不出去的。这是不应该留存在他相机里的东西。


    可他忍不住。出于人道主义,正确的做法,他应该按住玛利亚正在切割笼子里的小熊的手,那里边装着的,“it”,已经肢体扭曲。


    然而,如实记录战区里发生的一切,把它们书写成报道,已经成为了李和铮人生中的另一个本能,他过着与其他人、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生。


    他是照和。再次重申,这个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想,这将是一篇多么深刻的报道啊,他一定要把它发出来,警醒世人:如果你不停止战争,你的国家会生出人不人、兽不兽、鬼不鬼的孩子。


    他们没有是非观。他们没有接受过教育。他们能够把同伴当成食物。因为他们为了活着已经花了很多的努力。如果他们能活到长大,也许他们依然是暴虐的。是会肆无忌惮地侵吞他者生命的制造战争者。即使此时此刻他们只是想填饱肚子。


    这又是一篇多么痛苦的报道啊。


    光是写出来都觉得肝胆俱裂、五内俱焚。社里不会允许他发出来的。但他得记录。他得拍。他得写。因为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如果这一篇真的通过各式各样的修改,保证在可传播范围内,在国际上发出来了,那么好,你的地球村,早就是人吃人的那个村子了。


    就是这里的村子。这个,脚下的,村落。


    可笑的是,铁笼子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也许是幸运的吧,活着的孩子在短时间内有了食物。


    李和铮猜想他可能得了一段时间的厌食症,吃什么都吐,吐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要先一步饿死在这里。


    “看起来很像小郑那个症状,哈哈。”讲述者依然能笑出来。


    他该撤出了,他得自保。但他没有走。他想把这一系列发不出去的报道写完。


    因祸得福的,李和铮重新完成了自己与这群孩子之间的割席。他重新把自己的感官封闭,他只是冷漠地记录着。这个孤儿安置区里发生的人吃人的事件。


    说实在的。在情感完成全面切割的那一刻,重新变回纯粹的旁观者的李和铮在心里认可了这种野兽物竞天择的法则。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让孩子吃掉别的孩子。这发生在很多动物族群里。人类其实也并不高贵。他的相机里面拍了许多小孩吃小孩。


    他甚至感受到了某种病态的兴奋,他光是想到“小孩吃小孩”都兴奋,兴奋到浑身颤抖,近乎失常。


    如果以他习惯性的写法,这里面能延展出无数的隐喻,国际上愿意看到的是“希望吃掉希望”,继而引发批判的浪潮。他自己写会写“罪恶的温床滋生出希望”,然后被白逐雪修改一些词汇。


    这样的话题太有力了。不论他怎么写,这就是战争导致的最直接的当的结果。小孩只是缩影,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故事层出不穷。


    而送铁笼子来的大兵,终于发现了,这个明明已经看到了危险却依然赖着不肯走的战地记者记录下来了这一幕。


    他们在看“战败的贱民小孩吃小孩”时的兴奋,与他们竟然还懂得保护这即将上台的新政府的国际声誉结合在了一起。他们恐慌了。


    这群武装势力一直在与贩毒团伙相勾连。他们不敢轻易的动李和铮,因为知道他们来这里的都受保护。不能随便杀了他,如果他的驻站里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们非常清楚。能用什么东西控制一个人?


    那就是毒品。


    持续不断引导着的医生出现了短暂的暂停,他抽离了,在水下抓紧了讲述者,几乎心脏骤停。


    讲述者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成功地吸上毒品。而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斡旋,并不重要,你也不必要想太多。因为时机转变很快。在暴雨中,他们很快没有办法把精力放在我身上。因为南方的战火打到北方了。”


    伤员区里的情况比起这边小孩吃小孩要好一些。因为那边的疾病导致他们没力气吃别人。


    李和铮每每想起来因为吃了他带回来的食物第一个染病死了的那个孩子,都会觉得,这也许是一份他干涉他人因果的报应。


    再次重申,他不该去帮这些孩子找食物,他们在那之前就饿死,才是他应该用镜头记录下来的东西。


    在对抗这些大兵试图在他的食物里、在他的烟里加上毒品时,失控的战火和露西亚的病死在同一天来临。


    “我反复说过的。”讲述者轻轻叹口气,“这些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是在那一天,玛利亚的痛哭流涕,和别的孩子是一样的。甚至于说,她的这种悲伤感染了许多其他麻木的小孩。”


    那是他们哭得最难过的一天。而作为旁观者的李和铮也动了一些属于个人的感情,也掉了一些不该掉的眼泪。同时,他又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了。


    但客观意义来讲,眼泪是一种情感的宣泄。情感宣泄出去的同时,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更深的联结。


    在战火烧起来时,李和铮犯了最大的错:他开始想让他们活下去。这是从来不曾真正越过他对自己设立的心理防线的想法。


    “在第一颗火焰弹打上那座房子的时候,我应该抱着我的相机头也不回地跑掉。那是正确的,在过去的很多场交战中我也是这样做的。可这一次我不知道怎么了。灵魂真实存在,他们不愿离开,在这里盘旋,而我鬼迷心窍。他们明明都已经活在炼狱里了。我不例外。我竟然想救人。”


    讲述者在这里露出了自嘲的笑。


    “能感觉到吗?有多可笑。我想救人。”


    而那又一次地让李和铮付出了代价。


    他在即将激烈起来的炮火中长按了卫星电话上的0。这是快速拨号,是一条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卫星将这求救迅速传回了他的家乡,传入社里,也传入外事部门。惊起了许多人,立刻进入了应急程序。


    这个拨号意味着他要死了。如果他死了,他死在这里,他的国家会为他收尸,也会为他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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