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辉已经压下了波动,知道李和铮不会跟他握手,冲着骆弥生伸出手:“May,很高兴又见到你。”
“辉哥。”骆弥生露出社交微笑,和他握了握,“感谢你今天邀请。”
“咱不客气,来,这边请。”周泽辉把目光从李和铮脸上撤下来,抬手示意他们过走廊进包厢。
大圆桌就坐三个人,周泽辉引李和铮往主位去,李和铮一屁股坐在了主位右边。
骆弥生自然地在他左边落座,继续冲周泽辉微笑。
那也行,周泽辉自己坐上主位,抬手打响指,让候着的服务员可以上菜了,又打量他们。
李和铮目不斜视,承受着周泽辉的目光。
整个空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会儿,周泽辉率先开口,调侃地笑着:“有家属在是不一样啊,照和。”
“悖骆大夫爱搞点艺术细菌,拿我当造型试验田呢。”李和铮轻描淡写。
家属。
被点名的家属自然地帮他展开热手巾,知道他总嫌这玩意儿烫手,先晾着,在蒸腾的热气中等了十几秒,递到他手里。
周泽辉的视线没离开他,要是x光这会儿也烧穿了。
他目光又跟着他俩的互动转。李和铮回国这半年多重新捂白了,小臂上那一片血痂脱落后错落的淡粉色的新肉分外明显:“哎哟,你胳膊怎么了?”
“月初烫着了,我这疤痕体质,都好了好多天了还没褪色。”李和铮不想多聊,心知就他这目光来来回回的,提的是胳膊上的印子,实际上是在调侃他脖子上的印子。
这么久没见,上来聊带颜色的,挺招人烦。
“哦!打盗猎受伤了。”周泽辉了然,“老白跟我说你去暗访了,我还惊了好几天。照和,你怎么会去暗访?”
“我跟骆大夫去旅游,一时兴起,决定去看看,顺便带徒弟体验一下危险,给她上一课。”李和铮使用语言的艺术。
这暗访的前因后果一倒个儿,塑造出一个悠闲的大学老师暑假带家属体验生活提携后辈的愉悦生活状态。
周泽辉自是没怀疑,故作感慨地笑了几声,看骆弥生:“你看他,暗访还受伤了。感觉如何呀骆大夫,有没有觉得跟我们这种人过日子不太舒服。”
“还可以,都习惯了。”骆弥生温雅地笑笑,说得真跟十年间没分手似的,“万幸这些在我能支持的范围内。现在在国内,有需要我也能跟着帮忙,打打下手,挺好的。”
“喔,可不是吗。照和这小子,就得有人看着。干起活儿来不要命!我们原来还在站里时,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拿他咋办。”周泽辉抱臂,靠在椅背里,目光再不收敛就到不礼貌的程度了。
“你提那干什么。”李和铮下意识地打断他,而后顿了顿,心说等回去了骆弥生又要开始一惊一乍了。
真是两头都烦啊。
“你看你,还不让我说。咱们聚聚,也是为了叙叙旧嘛。”周泽辉起身,去会客区的茶几上拿酒,黑色无纺袋包着的透明酒瓶,没贴标,酒浆微黄,明明白白的是什么酒。
“你真够至于的。”李和铮嘴角抽抽。
“开玩笑,请你不容易,肯定得至于。”周泽辉晃了晃酒瓶,“这瓶还不算好,放了十二年。以后赶趟了,再弄别的。”
骆弥生刚用随身带的酒精湿巾给李和铮的筷子重新消了毒,放回筷托上,听见这句话,筷子接触瓷块,发出一声脆响。
而后,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等服务员进来,先起身去另一边的餐柜上拿分酒器:“辉哥很照顾阿和,以前常听他跟我说。现在亲眼见着了,得谢谢辉哥,今天我得单敬你。”
“以前那都是分内之事,”周泽辉痞笑着,“现在没这个份儿了,更不能窝了心呀。”
一共三个人的屋,没搭台子都能唱。他两人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一个拿瓶一个拿杯,配合着给李和铮倒酒。
李和铮坐着不动,神色懒散,冷眼看着这两人扯淡。
“照和原来是真猛,”周泽辉把烟摸出来,想到服务员还没进来过,还不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室内抽烟的时间,先放下,“我认识他那年……他没过二十八呢吧?”
骆弥生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不到二十八的李和铮他还没见过呢……
“他来之前,老白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大宝贝要到我的驻站了,让我多拎着点。才回国动了个大手术,闲不住,非要出来,先安排做点不重要的活儿,让他养养。”
李和铮哼笑:“我就知道是老妖婆从中作梗。”
“那你也得听啊。”周泽辉笑着抬手要拍他肩膀,被他靠回椅背上避开了。
这只手自然下落,要落在他腿上,骆弥生递在了另一个酒杯到这只手里,动作快得像在演情景剧。
李和铮垂眼目睹,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
周泽辉一边顺势给自己倒酒,一边继续念叨:“当时我还在想,早通知我这里要进新人,竟然是照和要来。二十六岁拿个普利策的业内神人,得懦墒裁囱儿,可别我压不住他。”
“没想到见着人了,我去,这是打哪儿来的洋娃娃小帅哥。”
李和铮被这几个字雷了个外焦里嫩,当即受不了地皱起眉:“你能说话你就好好说。”
周泽辉故作听不懂,乐呵呵地又去看骆弥生:“你说是吧may。”
“嗯,是的呀,辉哥说得没错,可不就是洋娃娃。”骆弥生依然保持微笑,神色温柔,亲昵地理了理李和铮掉下来的一缕额发。
李和铮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嗤笑一声,碍于人前给大夫个面子,没躲他:“你们还是饶了我吧。这服务员上不上菜了?”
服务员都是曹操,话音刚落,推着上菜车开了门。
眼看着进来好几个人,传菜的布菜的,李和铮粗略目测,发现三个人吃顿饭起了十二个菜。
他真是无奈,感觉自己进入了某个名为《铺张浪费》的剧本里,扮演重要角色,被迫给这些人搭戏。
但刚从草原上打完盗猎回来的两个人忽略了一件事儿,这里特色菜也是这顿饭的重头戏是甲鱼,这个甲鱼是端到桌子上现杀的。
要引颈受戮后放血,展示它足够新鲜,血也是食材的一部分,再端回去起锅做。
眼看着跟在后头的戴高帽的主厨站定在小推车旁,拎起了刀,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开口喊住了主厨,转头看周泽辉:“辉哥,这个菜让他们端回去做吧,你说呢。”
“怎么?”
“最近受戒了,见不得杀生。”李和铮笑了笑,示意服务员们停止这个不必要的食材新鲜度的表演,点点下巴,让他们推着车走了。
“你别乱说。”骆弥生拍拍他的腿,倾身给周泽辉解释,“我陪他做完盗猎的话题,在青海旅行时,在那边的一座寺院里听了一课。”
“哦?”周泽辉保持着饶有兴趣的目光,看他们。
“佛教里有个说法,不杀生并非完全要吃素,叫吃‘三净肉’,不闻杀、不见杀、不为我而杀。我们都挺认同这个,以后也准备只吃三净肉。”
“哦,不为我而杀……”周泽辉作恍然状,指了指桌子上的鱼,“那没办法,无鱼不成宴,这当为我杀的吧。我六根不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们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算能点烟了,周泽辉散华子给他们,骆弥生抬手接过两支,一支放手边,另一支自己点了,再拿大彩出来递给李和铮,给他点上。
李和铮垂眼接他的火,心下好笑,骆大夫疑似表演型人格,平时憋着他了。
“诶哟忘了,照和不抽别的。”周泽辉也挺爱演,一拍脑门儿,又痞笑,“不过,听哥哥一句,杀生这个事儿唯心一点。亲手杀条鱼杀个鸡也没关系,人总得吃饭。可别你们有一天吃素了。”
“那不至于。”李和铮靠在椅背上,兴趣缺缺,饭还没正式开始吃已经疲惫了,好想回家宅着。
思绪流转在这个瞬间顿悟,怪不得大学时他和骆弥生两个人不是宅着就是宅着。
真的是因为世界好无聊,人类的游戏大多好无趣,还不如跟这人宅在一起,省心省力,还有的逗闷子。
但那是爱吗?
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刻过后他失去了对这个字的明确定义。
如果用“是否无聊”来衡量,只有写战地报道不无聊。
不过现在,会觉得偶尔写点别的报道,好像也没那么无聊。和旧情人骆弥生待在一起,也没最开始感受到的那么无聊。
他嘴上还在继续应着周泽辉:“我们只是觉得没必要杀根本不需要杀的生。”
骆弥生接上他的话,娓娓解释:“肉蛋奶这些作为人体需要摄入的营养,不需要断。规则如此,只是在于个人选择。”
“正规养殖场里的动物,从出生就生活环境良好,健康养殖,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宰杀时没有痛苦,在他们的灵智下,拥有过很好的生命体验,也算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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