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李和铮垂眼看着记忆里那个骄傲如青竹的骆弥生痛得蜷缩起身体,像是坐在一场冰凉的梦里,周围的草尖尖抚弄他们的皮肤,他扶住了骆弥生的肩膀,“为什么不再给我点时间。”


    “对不起。”骆弥生的指缝中溢出泪来,咬牙克制着哽咽,“对不起。我没办法。”


    李和铮再次感受到了某种疼痛。上次这样疼,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这样疼,是为了什么,不记得。


    “你要政审,时间太紧了,我来不及,家里也来不及帮忙。你要培训,我要上学。你要出国,我要上学。你要去送死,我该死的还要去上学。我想跟你走,我来不及,我二十岁,我选不出来,我的家庭,我的学业,我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我想跟你走,我爸问我我会什么?去当你的累赘吗?我配得上你吗?你要政审,我想跟你走……你在为难,我看到你在为难,你跟白逐雪吃了很多顿饭,你回家找叔叔商量,你每天都抽好多烟,李和铮你在为难,我真的想跟你走的……”


    骆弥生捂着脸,泣不成声。


    李和铮搂住了他,拍他的后颈,拍他的背,喉头苦涩。或许是因为也吞咽了某些无色无味的液体,从干燥的眼眶中流不出的,流进空荡的胸腔。


    “所以,may,这次回去后,我们……”


    “不,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骆弥生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抹了把泪,眸光坚定,字正腔圆地抛出五个字:“我们做|爱吧。”


    第46章 逆流河


    风停了。


    李和铮顿了一瞬, 眨巴下眼,方才的情绪迅速消失,看着这人眼眶通红脸上挂泪神情专注, 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什么大拐弯儿,明明他也挺难受的。这下好了,一时间什么槽都吐不出来, 捂着眼睛笑得要死,连连摇头。


    “我说真的。”骆弥生情绪太崩溃,还有点回不过神, 身体自发行动。


    他跪坐起来,把李和铮捂着眼睛的手强行抓下来, 贴到自己湿漉漉的脸上,蹭了蹭:“我们做吧。”


    “我不是什么好大夫, 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但一定有个好办法,就是做吧。”


    “你现在对弗洛伊德的理论有逆反心理, 你觉得他一个死人隔空judge你。但我信他的性本论。试一试爱欲同源,试一试你的生本能。所以我们做吧。”


    “老冠冕堂皇地说些招笑的, ”李和铮都要被“做吧”俩字洗脑了, 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 垂眼看他, “怎么,想打个野的?”


    “想。”骆大夫不体面地吸溜鼻子,直视着他, “我要和你多做点我们没做过的。”


    这话说的, 多像明天天就塌了世界末日了这是他们待在一块儿的最后一天了。


    李和铮冲他勾了勾嘴角。


    潜台词大师当然听得出,骆弥生做好了他随时随刻从这场期望定义成“爱”的游戏里抽身、与他只做普通医患的准备, 治好了大家天涯不见天各一方。


    但问题是,他没打算真的一渣到底。


    在爱之一字究竟是徒有其表、徒增烦恼,还是难分难舍、确有其人,都尚未清晰之前,他还是愿意再往前走走的。


    他也想拾回过去的那些尝起来像香草巧克力的东西。可他摸不着,失去了平衡,没有定义。


    他同样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这个依然在他面前没有躲避的骆弥生。


    “那也不能这么有伤风化吧,咱俩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明天上个头版咋办。”不服弗洛伊德,但李和铮选择暂且同意骆弥生的理论,“回去做吧。”


    比起骆弥生是先验型的,他本来就是经验型的,有的没的自己先试试,一路走来都是小马过河。


    但他这一松口,骆弥生顿时一刻都等不了了,神经质地立马掏手机订机票,再选送车回去的代驾。


    李和铮倒回了草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日落后由红转蓝后群星疏朗的天空:“……我以为咱俩多少也得到了情之所至再说,结果变成了情急之下灵机一动。”


    骆弥生听不见他的成语新解,退出代驾页面,先选起有的没的,下单了往家送。


    “哎你说,要是当做实验,那我万一起不来咋办,岂不是还得嗑个药。”


    “没关系,”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侃两句,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扯淡骆弥生左耳进右耳出,迅速切回去浏览长途代驾,沟通客服,“有一个人不是在做实验就好了。”


    代驾下单了。李和铮本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看到他刷脸付了款,大为震惊:“干什么,现在就飞?”


    “嗯,”骆弥生利落起身,眼眶脸颊鼻子都还是红的,人已经恢复常态,一把将李和铮拽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机场,来得及,落地十一点多,回家不到十二点,够做了。”


    李和铮被他拽着走,就为一个这……实在没法儿说了:“你猴急啥呢,我能跑了还是怎么。我没说要跑,大夫。”


    “你跑不了。”


    “是啊,”李和铮哭笑不得,“我既然跑不了,何必还……”


    骆弥生转身便要亲他,李和铮怕了他了,抬手按住他的脸,往后推,又把他推回去,俩人你进我退跳舞似的,继续一前一后地走。


    航程没一个半小时的小飞机他还买个商务舱,怪不得这么笃定能在十二点前回家,原来是钞能力省时间了。


    就为了上个床?李和铮额角乱跳,让这大夫随手乱花不必要的钱花得头皮发麻:“约法三章呢?”


    “旅行结束了,所以不用守了。先睡一觉吧。”骆弥生对他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我先睡一觉。”


    “大夫。”李和铮发自内心地对他的严阵以待觉得好笑,“我已经32了,我早就特么的下滑了,行吗?把你脑子里那些画面清出去。”


    骆弥生用眼神谴责他,是问他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李和铮懒得理他,问空姐要了眼罩:“我就当你夸我了,表现不好您可别嫌弃。”


    “嗯。”


    “还嗯?”


    “嗯。”


    这人彻底疯了。李和铮给手机和自己一起开了飞行模式,昏了过去。


    二十多天的自驾游结束在脸对脸哭了一通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刻,都来不及让人戒断。


    现代交通着实离谱,两个小时前草原上的风还温柔地轻拂脸颊,他不信的那个灵魂仍在飘忽,身体已经回家了。


    李和铮先出电梯,一眼看见放在家门口的外卖袋子。


    “大哥你又……”


    骆弥生从他背后一闪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地把袋子拿了起来,生怕他要打开:“没什么。”


    “你要买了见不得人,我还能见不着吗。”


    “现在不给看。”骆弥生开了家门,神神叨叨的。


    李和铮:……


    谁要看啊。


    李和铮迈进家门,环视一圈,才搬来没几天便出去旅游去了,又火急火燎飞跃大几百公里,回来只为上个床,简直荒唐。


    骆弥生看脸色一切如常,看眼睛已经疯得差不多了:“我去主卧卫生间洗澡,你洗好了进来等我。”


    李和铮在原地定了片刻,再次被他逗笑了。


    没见过猪跑也听过猪怎么跑,这么一搞,他俩像是床品很好的有礼貌的炮|友,各自清理自己,为“配合”彼此完成感官上的任务。


    可他们又不是这种关系。


    问题是——他们到底是哪种关系。


    李和铮边洗澡边琢磨他俩大学时第一次应该是怎么回事……那应该是很正常的情之所至,和现在的情急之下完全两码事。


    或者也是好奇。


    又或者在年轻的激素水平和对彼此的感情之外,是在探索彼此的过程中品味全部的对方,大约可以归属于占有欲的范畴。


    以现在的境况来看,此项活动依然具备探索这种功能,其他的呢。


    算了。占有欲。复杂的命题。


    习惯性维持体面的人为了真显得床品好一点,为了不要真的遭遇某种刻意为之导致起不来的尴尬境地,他决定——使用第二次大法。


    奈何脑子里没配菜。


    那想想骆弥生。


    嗯……骆弥生现在在几墙之隔外,应该连眼睫毛的缝儿都洗干净了。


    那想想那种意乱情迷——完蛋了。


    李和铮靠在浴室的墙上,成功地把自己笑软了。说骆弥生疯了他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底有谁会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觉得这么好笑。


    头发有段时间没剪,长了,发尾搭在后颈窝刺得痒痒,擦干后还在淌水,顺着他的身体流进扎着的浴巾。


    走了两步,觉得这浴巾裹得真多余,扯掉了。


    他倚在主卧床头边上,听着卫生间里还没停的水声,不知怎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或许“家”就是这样的存在,是一种安定而舒适的包裹,只需要多待一会儿,便会丧失所有斗志。


    李和铮回想着骆弥生哭成那样,有种拎过重物后别到筋,或者慢跑过后小腿乳酸堆积的困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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