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瑶蹲着出神,持续叹气,快在地上画圈圈了:“因为……我看我师父十多年来的编辑手札,看到照和老师吃了很多苦。比你们能看到的、那些美化过可以发出去的稿件,要苦得多。”


    “谁不想见见他。可是真见到了他,他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我就在想……谁会把他吃过的苦收起来,消化掉?我看骆老师是可以的。”


    “他自己。”郑B雅突然想笑,灭了烟,“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歌颂苦难了,苦难就是苦难,变不成财富。可世界上还是有这么一种人,走过苦难是成全他人生的必由之路。”


    徐海瑶呆呆地仰头望她。


    佛法讲所谓娑婆世界是堪忍的世界,从生至死,众生皆苦,所有人都置身其中,无人能逃脱。何为修行,唯有忍之一字,刀悬心上。


    但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胳膊上裹着新缠的纱布,瘸着一条长腿,走到她们面前,浓墨重彩的面上是平日里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的淡然,流转异色光晕的瞳孔中写着慵懒的笑意:“咋样啦,你们?给我看看相机?”


    郑B雅把相机递给他检查,徐海瑶仰视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冒出来一句:“你还是把你的论坛号借我用用吧。是不是得校园网才进得去。”


    “好说,来我宿舍蹭网。”郑B雅说完才发现,她好像真的染上了老李式的口癖。


    ……靠。这叔叔什么魔力,自带卡皮巴拉buff。


    骆老师不管她们拍了什么素材,只管她们安不安全,并问郑B雅:“吃饭了吗。”


    “苏老师他们能给我作证,我下午吃了六根羊肉串。”郑B雅举手投降,“还有一大堆烤菜。”


    骆大夫只听结果:“吐了吗。”


    郑B雅:……


    那问得很在点了。


    检查完相机的李老师很满意,不知道这些素材在他心里要怎么用,相机没有还,背到了自己身上。


    明显心情又好了,胳膊一伸出又准备和自家徒弟勾肩搭背,奈何性别不对,一拐弯又搭回到了骆弥生肩上:“走走走,带你们吃小熊去。”


    一行人:……


    骆弥生默默按开了藏回胸口的拇指运动相机,本来以为这个素材是保护李和铮的安全,现在看来,确实也能反面意义上地保护他的安全。


    ……到底是谁要吃小熊。


    第43章 追击者


    不过这条总是想跟徒弟勾肩搭背的胳臂还是搭在了郑B雅的肩上。


    一行人正往一家中等大小的店面去。


    据章明晰说, 他中午离开时迅速把整条街都看了一遍,只有这家店的卫生条件最好,就算大家都是为老李的新闻事业献身来了, 也不能真嘎巴献这儿了。


    而在几分钟前,为事业献身的老李本人重新给自己安了个剧本,骆弥生一个没看住,这人站脏乱街道黑漆漆的小卖铺旁边, 一仰脖子,一口气闷了一瓶红星二锅头。


    众人:……?!


    苏启然目瞪口呆:“不辣吗兄弟,你吃饭了吗……哦你吃了。不是, 你不是不舒服吗回去喝药了能这么喝酒吗。”


    “别念了苏老师,你不看旁边有人快杀人了吗, ”李和铮无辜地眨巴着眼,往骆弥生的方向抬下巴, “哥们儿真没事,这跟喝水没区别啊。”


    “那你咋不喝水呢?”霍琪好无奈, “你保温杯里泡枸杞是用来立人设的吗,还是说, 其实杯子里每天倒的是润滑油, 保养铁胃。”


    “你这嘴也够狠的。”李和铮笑着摇摇头。


    “喝的话至少喝点贵的吧。”郑B雅观察过骆老师的脸色, 尝试模糊重点。


    “可以了各位, 这才哪到哪,哥们儿原来在外头cosplay的时候多了。喝这个是为了酒气大点。不然我光装醉,没酒味儿啊。”李和铮顺势搭住她肩膀。


    走了两步, 戏说来就来。


    如果不是天塌了还有一张混血的脸顶着, 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醉酒的混混牧民,素质低下, 极其下沉,家门不知道朝哪开,回了家也要被扔出去的那种。


    这时间点续第二摊也合理,李和铮由郑B雅撑着,这难民的细胳膊细腿竟有不小的力气,还能撑住这人东倒西歪时找不到稳定重心的身量。


    骆弥生跟在他们身后,从生气到无奈,生怕人摔了。


    李和铮以醉成“你听叔跟你说”的姿态,面上在吆五喝六地吹逼,实际上在给徒弟传授干货:“采访的技巧千千万,你只需要记住一条,那就是镇定。”


    “你带着目的去人际交往,本质都是谈判。采访是必须要拿到即时结果的谈判。你要谈到你想要的内容,脑子得灵活,心态得稳,时刻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打过辩论吗?”


    “没打过。”


    “回去打一次。等你潜意识都会抓漏洞,也不需要动脑子了。只靠一张嘴,就能学会怎么用各式各样的身份跟人打交道。”


    “但我恐怕没法像您这样当演技派。”这次有备而来,直接要了个包厢,郑B雅扶着他在座位里坐下,“心里没底儿。能不能给我派个任务?”


    “那就看着吧。”李和铮抬手招呼服务员,扯开嗓子,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还是操着他那口方言,一抬眼拽成二五八万,“能不能给个准话,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天想吃上的东西能不能吃上的?”


    不光是餐饮类,服务行业最怕的就是这种半醉不醉的。生怕一句话说不好,人就开始在闹事。


    尤其是本地人……自带一种淳朴的野性。


    服务员看了看他身边的这一大桌子人,又看了看他,直言问,中午他们是不是没有吃到?


    李和铮不依不饶地:“你们这消息不是挺灵通的吗?做个生意还想让我们跑几趟呢。你这生意到底做不做了?”


    众人都低头忍笑。此人入戏太快,从前在外面是怎么潜入各种群体抓取采访内容的可见一斑。


    服务员一个人招架不住,有几个听见了他们这边的吵闹,跟进来。


    李和铮再次冲着他们要求了一轮,在他们交换眼色小声交流的间隙,转脸凑近骆弥生,压低了声音,促狭地挑眉:“大夫,这才叫撒酒疯。你那顶多叫撒娇。”


    骆弥生:……


    根本放松不下去,只能盯着他。


    高校教师们也跟上节奏,各个臭着脸,跟着嚷嚷,又怕口音暴露,只能瞎嚷嚷。


    进来几个服务员不敢多说,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服务员非常直接地:“您现在还能起来跟我去后厨吗?”


    “有跑山货吗?”


    “有。你们要是不着急吃,晚点有细货,还有一车毛仙。”男服务员说得极快,生怕他听清似的,“就赶今天晚上,可不便宜。”


    李和铮当即晃晃悠悠地起身要跟着他去后厨:“开什么玩笑,是差钱的人吗?但你不能差事儿吧。”


    他这还不清醒的状态演得十成十的像,身上的单肩包没有摘,服务员非常警惕地看他身上的包。


    另一侧的郑B雅反应很快,抬手把他的包摘下来,说他醉迷糊了,包都不摘。


    李和铮跟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一惊一乍地“哎哟”一声,站住不动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哪一出儿,服务员们加倍地精神紧绷,这种生意到了现在这形势下基本都是熟人生意,没人介绍,都是生面孔,本就很冒险——纯是图钱,铤而走险。


    碰上这么个咋呼的主儿,几乎又都打了退堂鼓。


    李和铮收放自如,手中拉着一根情绪的线,比这里这个货真价实的心理医生更会拿捏人心似的,在把人家吓一大跳后,又嬉皮笑脸起来:“老板,你看你们这生意就不会做了,我这一大桌子人,哪有一个人做主的道理?”


    不等服务员给反应,他转身,和章明晰对视后,不动声色地抬下巴,大声点了宋妍霍琪郑B雅三个女生起身:“走走走,咱们一起去。”


    再转身,他背在身后的手快速打了几个手势,砰一声合上了包厢的门。


    一时间安静了,只有章明晰“卧槽”了一声,所有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都去看骆弥生,等翻译。


    骆弥生了然:“装醉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他只带了女生走是为了让那些人更有安全感,也会模糊焦点。宋老师形象亲和,霍老师会问犀利的问题,小郑得跟着他看第一现场。带走的有松有紧,不带小徐是因为她现在太紧张。”


    翻译完,他不再开口,垂下了眼。


    ——他被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了。


    他就是个医生,是个老师。往多了说是个专业技能与业内口碑都还算不错的医生、老师。在旁人眼里他已经足够优秀,在日常生活中能称得上是佼佼者。


    可归根结底,他只是个能把李和铮身心内外都修理好,却做不到更多的……普通人。


    他是李和铮大学时期,在他们还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时,能为他提供一段从青涩走向成熟的恋爱体验的恋人。


    他也是在李和铮要去飞时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选择成全他,不给他添乱,主动放手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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