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中午本来能成,但是俩姑娘太学生,骆大夫太文气,他仨好像是被我绑架过来的。”李和铮收回了被包好的胳膊,不甚在意,“正常来说,只要晚上咱们再来一次……啧,我看他们这个架势,应该是藏着大家伙。”
“哪种大家伙。”徐海瑶有点呆滞了。她只是拿着公函去采警犬基地,为何神展开至此,“不会是老虎吧。”
众人都喷笑出声,李和铮也笑:“老虎不至于,但是可能会有小熊。”
“哪种小熊。”苏启然也呆滞了,双手举起来在脸边握拳摇了摇,“是这种吗?”
“嘶,”李和铮受不了了,抬右腿踹他,“滚蛋你,恶不恶心。”
i§苏启然嗷嗷叫着躲到女朋友背后:“你们gay不是最畅销……”
“你再说我也要吐了。”骆弥生收好了剩下的纱布,看看李和铮好端端的胳膊上多了一块白纱布,不忍再看,移开了目光。
几个人又扯了几句,章明晰感慨地:“老李真顶啊,怎么想这么多的。”
“不想多一点,我怎么在战区里活下来。”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笑笑,叼着烟,垂下眼,就上骆弥生的火。
骆弥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心浮气躁,绕过他们,靠到了车头上。
“战区里也教你黑市黑话?不知道的以为你偷过狗。”赵晋也笑,“我现在是知道为什么学生们都爱上你的课了,都说你讲课旁征博引,一肚子货。哪怕你不捞人,也要选。”
“还会说这里的方言,我们都没听懂。”
“快别夸我了。”李和铮摆摆手,“主任刚放假就问我,下学期还有精力再多带两个班吗,我说再给我加我就上吊了。”
“你应该以辞职威胁。”
“悖等真要辞职了再说吧。你说是吧骆大夫。”
入定的骆大夫还在复盘他刚才的反应,根本没跟上节奏,被点名后,只能:“嗯。”
“嗯什么嗯你,走了。”李和铮招呼大家,“饿死我了,以为人人都是小郑,不吃饭也能活。”
郑B雅一本正经地:“我吃了骆老师给我夹的菜。”
“你也少扯,”李和铮把烟头按熄在大夫的随身烟灰盒里,“刚收你的时候看你像123木头人。这张嘴,也没个溜儿。”
“老师教得好。”
晚上再回这条街,众人在哄笑中各自上车,苏启然把找到的自助烧烤营地的地址发出来,说咱们赶紧去买人家穿好的串自己烤,一行人终于要往草原边上去了。
路上姑娘们一直在叽叽喳喳,兴奋地复盘。两个男人各自沉默,倒是也在复盘,只是这会儿谁都不想和对方交流。
已经拥有初步诊断的李和铮,知道自己那个鬼样子来来回回逃不脱哥伦比亚四个字,偏偏这几天事赶事还没有一个整块的时间能和骆弥生看诊。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可似乎是潜意识在作祟,某种难以名状的逃避挡在他面前,不知该如何自处。
只能转眼看看骆弥生。
动用非常多私人感情的骆大夫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小臂上的肌肉绷紧,显然正在极力克制他所动用的私人感情。
那没办法,李和铮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七月的草场上牛羊遍地,随风摇晃的草尖尖摸到了天,放眼望去,天高云阔碧草成波,远大而包容。
是过去十年间难得一见的心旷神怡。
李和铮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抓紧时间享受当下。
可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自我劝告并不生效。
所有人都融入了草原营地烧烤的快乐氛围中,取碳生火的,抱着几大盘子肉串回来的,开始刷烧烤酱的,都说李和铮今日见义勇为负伤了,哪还能再让他劳动,不敢用他,让他坐着等现成的。
于是,无所事事的李和铮只能继续想。
想来想去,抓不住半分接近真相的答案,还一阵阵地犯恶心。
绕来绕去,还是没办法。
因为其实是可以有办法的。他在哥伦比亚不是没有证人的。
李和铮又点了烟,掐烟的手反复抚摸另一手手心中的疤痕,放任思绪缓慢地流淌过不知是真是假的一帧帧画面。
似是而非的真实,毫无破绽的虚假。
他忍不住了,也不想再逃避。
他打开了周泽辉的微信对话框,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骆弥生替他回的,看着好笑,却笑不出来。
李和铮调动起部分勇气,没打算上来就说“我失忆了”这种疯话,一字一顿地打字:
—辉哥,在吗?
—突然想问你
—三年前,咱俩在驻地那会儿,是不是经常在一起来着
对面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李和铮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可对面输入了好半天,只有一句话回过来:怎么了照和,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对劲。新闻工作者的本能。
这是一个只需要回答yes or no的问题,以周泽辉的语言习惯,要问问句也应该是回答后再调侃他“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扫视过正在给羊肉串翻面的骆大夫,多年如一日的挡箭牌自有他的本职工作:
—悖你可说呢
—这不是骆大夫问我,在外头有没有拈花惹草
—我找你当证人
问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到底是对恋爱关系的特殊性有所忽略,这么问绝对诈不出他想要的。
果然,周泽辉秒回,活像是为烂糟兄弟打掩护的: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咱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啊
—骆大夫放心吧,照和在外头别说拈花惹草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受戒了
什么天天在一起,这怎么能作数。李和铮试图再把话拐回来。
周泽辉又发进来:
—等你们旅游回来了,咱们聚,你也带上骆大夫
—不说了,哥哥现在在谈事,你们先玩儿
好吧。
李和铮反复检查这组对话,试图从中抓住点什么,挫败地靠回椅背上。
再等等。他只能这么对自己说。再忍忍。
串儿吃到嘴里了,大家都围坐过来,又是复盘中午又是期待晚上的,说来说去又夸到李和铮头上。
骆弥生精神放松下来。
要开车,晚上还有一战,没人张罗着喝酒,气氛也足够热烈了,以果汁代酒话都能转好几圈,好不热闹。
“不过小孩子真够恐怖的。”徐海瑶搓了搓胳膊,“还好那个家长也算明事理,没不管不顾地讹人,还能分清楚照和老师是去救人的。”
“他倒是敢碰瓷儿,这么多人没王法了,再说,还有监控……”
“那家店没监控,我一进去就看过了。”
“也对,他们做这种生意,也不敢装监控。”
“不过老李当时怎么那么快的?我就在另一边,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冲过去挡开那个服务生,猛一下好像腿都没事了。”
“老李还是太顶了。”
一直沉默听大家热火朝天讨论的李和铮突然开口:“骆弥生。”
骆弥生闻言转头看他。
他面上毫无破绽,手正用力地按在膝盖上,克制着腿抖——他浑身都在抖,抖如筛糠。
骆弥生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一把扶起了他:“抱歉,我们先回趟酒店。”
第41章 复读机
李和铮用来保持体面的社交本能在脑海中告诉他, 现下应该先回身和大家胡扯一句他吃多了不舒服先回去歇会儿,但是他被某种爆炸的信息击中,有且仅有的, 不仅控制不住脑中纷飞杂乱的画面,也无法抑制一直在颤抖的身体。
他被骆弥生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看着快步跑过车头跳进车里安全带没系好就踩油门, 牙关打颤:“骆大夫,诊断一下,我这他妈是癫痫吗?”
“不是, 是躯体化。”骆弥生咬着后槽牙,脸色铁青, 出口的话依然是温声细语的,“我们先回安全屋里去。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了?”
李和铮闭上眼睛,品味这种大脑不受控的体感,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被加了三倍速,嗖一下从眼前过去。焦土荒原, 断壁残垣, 火光冲天, 全都是同质化的概念式的战争场面, 实际上任何细节都看不清,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他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焦虑,深呼吸, 抓紧了安全带:“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老白总喊我去住院了, 我还说她疯了,这下明白了, 是我疯了。”
“人们对精神类疾病的固有认知,比如常对抑郁症的患者说‘想开点’,不以为然是常态,不必自责。”骆弥生依然保持着冷静,油门却踩到了底,把车开得飞快,“我学了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李和铮略有混沌地想着,他们分手时骆弥生还没读研,他们分手后他跑去读了精神病学临床。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良久,他问:“值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