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光治死了她这一个病人。”骆弥生也讲地狱笑话,“我是精神科的病人杀手。那些事以后再讲吧。我回到学校里后,也反思了。我应该是总是表现得把生命看得太重,导致那些很容易轻看生命的病人,觉得人生本就不值,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你爸说的,你坐诊会吐我能理解,发烧念叨我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治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段时间在热战区太久了,我老梦见你死了。”骆弥生勇敢地承认,“有段时间很严重,病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参加你的葬礼来着。”


    李和铮笑出声:“你真的假的。”


    “真的。”骆弥生有点难为情,“所以我联络到了刘冉茵,通过她盯着,你回来没,走了没,逮住机会就去见了你。”


    “原来你不是最近才当阴湿男鬼的。”李和铮小声念叨。


    骆弥生又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我觉得我得跟刘冉茵聊聊。”


    “……我把她出卖了。”


    “她把我出卖了。”


    两人都笑。


    李和铮站起来:“行了,大夫,我看你都快抽抽了,也讲不下去了。”


    骆弥生点点头,期许地望着他:“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经过他,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第35章 去看狗


    李和铮一巴掌捂住骆弥生的嘴, 想这才短短几天,骆大夫在放飞自我这一方面颇有建树。


    但他今日份的精气神消耗过量,没打算再应付他的唇友谊。


    骆弥生吻过他的手心, 退开点。


    李和铮强行关闭思绪,眼前的旧情人显然正在尽力自我调整平定情绪,而他不打算再过问更多要刺激他的东西。


    那种将乍起的鳞片一一归拢的感觉并不好受。李和铮想想都觉得好笑,他竟有种久病成医的荒诞感。


    于是, 他们面对面地搂抱着,寻找睡意。


    “两点了。”骆弥生挣扎了许久,还是没睡着, 远视眼隐约看见他背后的挂表。


    “你也知道两点了。”有人形抱枕倒是也还不错,李和铮把他再往前捞了点, “你还专门备个荞麦皮枕头。”


    “上次就买好了。”


    “嗯。”


    “……阿和。”


    没给回应。


    骆大夫压低了声音,试探地:“阿和?”


    “又干嘛——”李和铮闭着眼, 慵懒地拖长声,几乎是从鼻息里挤出这句话, “甭叫魂儿了,在这儿呢。”


    “我……你愿意从明天开始第一次治疗吗。”


    李和铮很干脆, 眼都不睁:“愿意。”


    手下的身体明显放松了, 而后又朝前动了动, 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


    “阿和。”骆弥生搂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 嘴唇开合,变成吻落在他的锁骨。


    他没有语言能力般,只能叫他的名字。


    “你醉了, 睡吧。”李和铮按住他的后颈, 更深地搂着他。


    他们缠绕着,明明——缠绕着, 李和铮却找不到一颗心散落在何处。


    有关“爱”的记忆太遥远,关于“爱”的感知也尽数消失。如果他们之间注定还有一段路要同行,他恐怕做不到和骆弥生并肩。


    骆弥生何尝不懂。


    清醒的人难得糊涂,尤其是在今日得知了他还会走后。


    木槿花朝开暮落。


    “夏天了,大夫,别跟闹春似的。”李和铮感觉到怀里的人吻从锁骨又往上钻,吻上他的脖子,“到底睡不睡。”


    “我爱你。”


    稀松平常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又一次。


    李和铮睁开眼,视线越过怀中人的耳际,落在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光斑上。


    良久,李和铮叹了口气,低下头找到了骆弥生的唇,以吻封缄。


    他深知成年人的世界封闭而难以进犯,心墙之内被各式各样的事件填满,人心匆匆,留给情感的空间一再被压缩,压缩到角落。


    而这被挤压的一隅天地中,人们往往花许多时间去尝试寻求关心、寻求垂怜,再去追寻自我需要,想从谁那里瓜分一份独家偏爱。


    对于他们这样的将事业理想、职业命运排在首位的人而言,人际关系疏浅,生前身后都不惧怕无人铭记,爱情最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骆弥生郑重其事,任由他这飞没影儿的人肆无忌惮地占据他人生中超过十年的光阴。在发生过许多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得的失忆的事后,始终毫不吝啬,不求回报。


    李和铮自问无法回应,也不愿催动自己去回应。旧情人的酒桌上自是你干杯我随意,却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越来越心软。


    一个清醒独立的人给出的爱应当得到尊重。他不爱,可以不要;他能接受,便不会去践踏。


    夜太深了,他们没力气再博弈,这个吻多出许多重逢后未曾有过的缠绵悱恻。


    三十多岁的人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反复被生理反应击中,骆弥生的指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克制的划痕,在唇瓣颤抖的空隙中,哑声问:“要吗。”


    “不要。”李和铮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我们增进友谊。”


    ——————


    骆大夫身上被扎满回旋镖,薛定谔的友谊变得十分深厚的老师们正式开启了他们的暑假。


    两人折腾到三点多将近四点才睡着,李和铮一觉醒来到了下午一点,骆弥生已经做好了午饭,就俩人的饭,还搞出三菜一汤。


    李和铮打着哈欠拖着瘸腿以龟速挪进卫生间,背肌酸困,好像被打了一顿。


    刷牙时转转脖子,早捂白回来的皮肤上,从后脖颈到肩背处全是红红紫紫抓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激烈,啧啧摇头。


    ……还是年纪大了。又没真枪实弹地来,也就是又弄了一次,闹到晚了点,骆弥生反应大了点,他需要调动更多的力气去压制,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不行吧。别懒了,还是得去健身房。而且人不能给素废了啊。


    但要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没废整点儿荤口的,也没这个必要。


    酸着吧先。


    骆弥生倒是没事儿人,他出来之前坐在沙发上看书,瞄一眼过去,看见大约是精神病临床相关的教材。


    可能在为给他提供治疗作准备,复习去了。


    骆弥生看见他出来,立刻放下书,迎上来。


    他两人前两天在信息黑洞里,全情投入地集中在有的没的上,今日都头脑清醒,重新接通的人间的讯号,李和铮刚坐下,骆弥生没坐对面,坐到了他旁边。


    “你怎么不黏我身上。”李和铮嗤笑,挖苦他。


    “黏上去容易让你的腿受力不均。”骆弥生什么烂话都接一句,“腿好了就黏。”


    “得了吧,你没少黏。”


    两人坐在饭桌上各自低头看手机,消息突突冒。


    除去工作群里一些关于学期结束的工作总结和场面话,玩乐群里有沉寂了好几天终于又想摇人出去玩儿的苏启然,疯狂艾特蒸发了几天的他俩。


    各自的私聊里,有许久没跟骆弥生约上饭的林阳、有事没事来骚扰一下的白逐雪、不知道干什么在发表情包的郑B雅,以及,甩了两个论坛链接过来大呼小叫十几条消息的秦舟,一齐出现。


    真是乏善可陈的社交生活,想想都逗,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头蒜。


    李和铮按照优先级,先扫了一眼郑B雅的消息,大概是解释了一通她真的真的没有乱说话,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现在住在骆弥生家,但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就发酵了。


    悖作为新闻工作者,李老师表示世界上实打实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又点进了秦舟的对话框。


    秦舟忧国忧民杞人忧天生怕这两个老师同居的消息变成什么打碎他们职业生涯的恐怖话柄,话里话外都是吓死了怎么办不行联系一下管理员控个评删个贴,不然要是真的出问题了,他不光老李都没了,连骆老师也没了,谁教他写战地报道,谁给他做心理咨询?


    李和铮觉得好笑:你也找骆老师做过心理咨询?


    秦舟真是毫不怕死地冒出来一句:我小小年纪,先是在理想上受挫了,同时经历了爱而不得,人就在我眼前,还不鸟我,我还不得预约一下心理咨询?


    李和铮让他逗得不行,跟看一只在乱叫幼生期大型犬没有任何区别:那我很好奇了,你跟骆老师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有说你爱而不得的人是谁吗?


    秦舟:我傻呀,老李,我要是说了岂不是跟骆老师成情敌了?我怕他公报私仇,挂我的心理课,这个好歹也有0.5学分呢。


    和胆子越来越大的小孩儿扯淡几句,点进帖子里看两眼,大概能猜出来这个盯着他的动向并冒出来这种无聊爆料的人是谁,能锁定的范围就那么几个。


    这是“私生饭”的程度了吧。


    李和铮为自己看走了眼稍稍感到失望,常在河边走才湿鞋,哪有他这刚到河边鞋袜湿透的。不过也就几秒钟,便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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