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耳熟的一句话。


    妈妈也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说。


    问题是……李和铮能听吗?


    向来话少从不磨叨的骆弥生又一次确认:“您没骗我吧。确定不是我出问题吧。”


    张同彬嘴角抽抽:“骗你你没病这么重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巴不得你吃药。”


    再次刷新李和铮病症严重程度认知的骆大夫很难受,起身和导师告别,两人干脆到多一句都没有。


    他步态如常地走出诊室,快步走,跑起来,狂奔进车里,百公里加速6秒,越野王的发动机发出咆哮,他冲上了四环。


    而万柳的出租房里,因为说了一些耍帅式的话给自己重新逼上梁山的卡皮巴拉同志,正在虚脱中休养生息。


    别管给白逐雪大言不惭地吹逼吹到什么程度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眼看着到了期末考试成绩提交的ddl,李和铮瘫在沙发里,努力逃避自己还是一个破教书的穷酸先生的事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唉!


    他给自己规定再瘫个十分钟就去判卷子,家门突然被土匪进村一般大力拍响。


    乒乒乓乓的特急促,给他吓一跳,不耐烦地扯开嗓子:“天王盖地虎?”


    “我是二百五。”门外的骆弥生张口就来。


    这是急成啥了。李和铮认命地起身来给他开门。


    门一开,被才几个小时没见他却仿佛已经隔了几辈子没见他的骆大夫扑了个满怀。


    李和铮让他啃怕了,条件反射地推远他的脑门:“把你那个破烂友谊从脑子里清出去。”


    “阿和,”骆弥生被推得后仰脑袋,手没松,艰难地眯眼看着他,“你听我说。”


    第30章 同居了


    李和铮把骆弥生顽强扣在他腰上的手扒拉下去, 转身先往沙发走,叹口气:“干嘛,把答案憋出来了?”


    “我说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骆弥生给自己拿了拖鞋, 两个月没进来了,放眼望去摆设还这样,李和铮的确只把这个当宿舍,没半点经营生活的质感。


    “得寸进尺?”李和铮瘫回沙发里, 脸上写满生无可恋,眼皮都懒得动,“你说呗, 趁我现在虚,赶紧要我命。”


    骆弥生听话听音儿, 明白他现在懒得争辩,快步追上他, 坐到沙发里,抽起西裤盘起一条腿侧对他, 特丝滑地摘了眼镜放茶几上。


    他已经发现了,不戴眼镜多一块免死金牌。虽然这会儿他离得近了确实看不清他的脸, 只有一个魂牵梦萦的虚化处理, 梦里常见, 倒也熟悉。


    而后他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忙关切地:“你在虚什么。你编辑……说什么了吗?”


    “你能说完一句话再说一句话吗,骆老师?”免死失败,李和铮不看他, 目光空荡地望着天花板。


    “我想让你答应我的是,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骆弥生说得一本正经。


    “小学生吧你,”李和铮懒洋洋地, “我现在生不动气。”


    “好的。”当成与他达成共识的骆弥生咬了下舌尖,舒口气,郑重宣告,“我三年前夏天,去你家见过你。”


    李和铮被荒谬到哼笑两声:“扯几把淡。”


    “是真的,你<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骆弥生知道他就是这个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我他妈也没出车祸啊。”李和铮真让他整笑了,从虚脱中恢复,转过脸,铁灰色的瞳孔盛满戏谑的笑意,“你说你这……”


    骆弥生神情严肃,眉压眼,满是忧虑,咬着嘴。


    看他这样,李和铮笑声渐弱,看着他,眨巴着眼,长睫毛如蝴蝶振翅,有点呆地吐出一个字:“啊?”


    骆弥生点头:“啊。”


    “别搞。”李和铮挑眉,看出来了骆弥生没在开玩笑,惊讶在心头蔓延开。


    “没搞,真的。”骆弥生抓紧了他的手臂,倾身凑近他,和盘托出,“三年前的夏天你真的回国了,我们见面……吵了一架。你根本没有一整年都在哥伦比亚,你缺了一块记忆。你可以去问刘冉茵,我当初是从她那里知道的消息……”


    “有她什么事。”几乎不联系的老朋友,这名字都是前几天才想起来的。李和铮坐直了身,正色,看这语出惊人的疯大夫,既茫然又震惊。


    他好端端一个清醒的人,不可能和“失忆”沾上边。可他又清楚,骆弥生不可能拿这种事言之凿凿地骗他。


    嘴上还在本能地辩:“这怎么还有她的事……我艹,你真没驴我吧。”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在他们贫瘠却不单薄的三年多时间里,他几乎从未见过李和铮这样茫然。


    现在他已经不动如山,却……因为这种事。


    他压不住心疼,吞咽情绪,又抠了抠他的手臂:“所以你已经答应了我不生气对吧。”


    “啧,先把这件事说完。”


    “得连着说。”骆弥生加快语速,说出结论,“你的ptsd严重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必须干预,需要系统治疗。但你肯定不会去住院,你最合适的是一个了解你的私人医生——我。所以——搬去我那里住吧。”


    李和铮沉默片刻,摇摇头,笑着倒回去:“大夫,确定不是为了说这句话,编出来一个我失忆了吗?”


    “不是的,我对你发誓,我真的见过你。”骆弥生咬着牙,言辞恳切,“住我那里吧,阿和。放暑假了,每天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你住客房,我不会轻易去打扰你,还是我做饭,你每天随便几点起床……但你要配合我每天固定……”


    “搬吧。”李和铮打断了他。


    “给你疏导……”骆弥生还在顺着自己的说,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愣了几秒,登时眉开眼笑。


    “乐成这样。”李和铮无奈,这么大人了,天上掉馅儿饼似的。


    情绪稳定的骆老师一时间喜乐酸苦交织,不知如何是好。


    李和铮平淡地抬手,一巴掌按住他凑上来的脸:“先别亲了大哥,我活了半辈子没听过这么扯淡的事,你让我消化一下。”


    骆弥生一点头,抄起眼镜蹦起来:“你先消化,我找搬家公司。”


    恢复稳定的骆大夫开始他的折腾,李和铮静坐着,点了支烟,一根手指在换过的膝盖上敲着。


    ……失忆?


    三年前他的确全年都在哥伦比亚。


    是前一年初冬去的,术后恢复不好,刚去了只跟在难民营里,等再恢复一段时间再上一线战场。


    冬转春被从三万多人的难民营里喊出来回国过年,初六走的;


    春转夏在持续激烈的武装冲突中,替周泽辉挡了一刀;


    夏转秋深入亚马逊雨林,意外撞破d品种植团伙与武装势力勾结,辗转潜伏,艰难报道,待到冬天;


    冬天回到难民营里聚焦儿童战争后遗症,出了好多篇享誉国际的稿件……


    真真切切,历历在目。


    没任何模糊,没任何扭曲,时间线完整,没有与骆弥生有关的丁点片段。


    李和铮弹弹烟灰。


    在自己的记忆和骆弥生的疯话之间,他竟不知信哪个对。


    夏天回国见了骆弥生一面,把他怼了一顿,又回到哥伦比亚?


    天方夜谭。


    李和铮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忙碌中的骆弥生。


    弄来三个工作服马甲上写着日式搬家的,抱着箱子忙进忙出。


    就他那些维持基本生活的破玩意儿,哪儿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打包。


    基于过去对骆弥生的了解与现在对他的判断,李和铮没说什么。


    心里大喝一声:我艹,哥们儿真有病到这种程度了?!


    还能病失忆了,这大脑,好神奇。


    有意思。


    他笑得太突然,盯着工人搬东西的骆大夫看向他。


    李和铮冲他摇摇头。


    这要怎么说——


    如实回答:他过得好无聊。突然发现自己病得很有意思,所以觉得生活开始变有意思了。


    听着更有病。还是别说了。


    “要搬大房子了,所以高兴。”他这样说。


    骆弥生抿唇笑,转脸又去盯工人。他百分之八十是在胡扯,另外的百分之二十,也许真的是……给他个机会。


    ——————


    房子押一付三,李和铮才交了第二次三个月的房租,要退租,房东心态爆炸,过来准备掰扯一番。


    旧情人们一听,当即作出相同的反应:钱给了,我们走了。


    他们这么干脆,轮到房东不好意思,只说虽然押金不能退了,但是会尽快找到新租户,给他把剩下的钱退回去。


    李和铮摆摆手,今日没力再分配基本社交值。


    退休才没半年,先去找白逐雪装b扬言还要走,回来后知道自己失忆了,现在要搬过去和根本没复合的前男友同居,有种把32岁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的羞耻感,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比起骆弥生这会儿尾巴翘天上,他的耳朵尾巴都耷拉着,脑袋顶着电梯旁的墙,活像一条落水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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