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骆弥生镜片下期许的目光,这脸翻不过去。他们两个加起来六十多岁,摔了东西面对面地说绝交早十五年还干得出来,现在真拉不下脸,也没精力。


    李和铮举手投降:“想吃什么。咱吃个贵的行吗。”


    “听您安排,李老师。”骆弥生微笑着走近他。


    两人拔脚上了顶层的一家黑珍珠餐厅,一顿饭花了李老师四千多,想想都不够那衣服的零头,长长地叹口气。


    而这如坐针毡的情绪延续到了他进到骆弥生家里。


    “骆公子,士别三日,”李和铮环视着这个目测三百平的大平层,极简风的装修显得更空旷,啧啧摇头,“自己一个人住得过来吗?这你家里藏个人都不知道吧。”


    “这些年我姐夫生意上很顺,我爸妈都有股份,沾光的。”骆弥生弯腰给他拿拖鞋,在看他一只踩掉另一只后,又要弯腰给他把鞋摆整齐,被他一手抵住肩膀,强硬地抬起身。


    他推推滑落的眼镜,知道李和铮只是嘴上调侃,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外物,顶多是觉得欠他个二十多万的人情,会为此挂怀。


    ——而他目前能要的只有这种挂怀。


    “所以你搬过来住,”骆弥生趁着他的话头,“这样这房子使用率还能高一点。”


    李和铮啪嗒着拖鞋,溜达着参观这个房子,感叹:“这我肯定住不了啊,走去上厕所都腿疼。”


    “主卧有卫生间。”骆弥生跟上他。


    “我没鸠占鹊巢的习惯。”李和铮刀枪不入,“指个路,哪个是书房?咱们该开工了。”


    “好。”骆弥生见好就收,提上他的电脑包,拉他的胳膊,“这边。”


    书房是用次主卧做的,面积大,书桌也大,两个人并排坐都很宽敞。李和铮看着通到顶的书架,左边放的书很杂,有文学有小说,右边整整齐齐码着医学相关的教材,厚得不忍直视,有原文书,还有《变态心理学》一类的书。


    学生时代他们两个都挺拔尖儿的,但与他的一心向外的野路子相比,骆弥生一直是规矩的好学生,潜心学术,并志向在此。


    一个医学生想读出来太难了,其中辛酸苦楚就算是旁观者都于心不忍。


    同样在理想之路上退而求其次的李和铮本不想干涉他人的因果,只是此刻,站在这面厚重的知识墙前,想到身边人从前上学时的种种刻苦,突然想问了:“我记得,你说你当时是因为身体吃不消,决定辞职的,怎么了?”


    “没怎么。强度太大,老生病。”骆弥生正在拿书桌立架上的文件夹,“你习惯手写草稿,给。”


    “谢了。”李和铮抬手接过。


    骆弥生脱手时扫了一眼文件夹上的贴签,面色微变:“不对,不是这个……”


    他有点着急地伸手过来拿,李和铮没拿稳,反而被他的指尖触及,推了出去。


    文件夹倒翻着掉下去,里面的纸张纷纷扬扬落地。


    “呀,抱歉。”李和铮本能地要捡,骆弥生忙蹲下身。


    瘸腿的人蹲不下去,无意识地看,不经意一错眼,在某一张纸上看到了硕大的红字抬头:关于对规培生骆弥生……


    李和铮眉心微蹙,弯下腰,一把将它拿起来,发现手里拎着的是一沓装订好的文件,这是首页。


    骆弥生:“嘶,你别……”


    李和铮已经看清楚了上面的字,面色沉了下去。


    ——关于对规培生骆弥生的处分通知。


    第18章 煮青蛙


    李和铮不用开口问骆弥生,红头文件标题下的第一行字告诉了他处分的原因:关于对规培生骆弥生违规实施跨专科抢救的处分通知。


    他快速看下去,一页页翻,从那些复杂的这规定那纪律的大量条款中,找到了事件本身。


    患者是一位35岁的女性,产后后遗症引发了继发性高血压,还有一个李和铮不认识的细胞瘤,术后,在双相情感障碍的躁期急性发作期转入科室,突发高血压危象,高压飙到了220。


    文件上详细记载了骆弥生的处理过程:


    14:07他播打了两通他的二线医生的电话,都占线,因为对方在处理自杀风险患者;


    14:09他打通了心内科急诊的电话,却被告知降压紧急处理需要等候二十分钟以上;


    14:10他启动了床边的急救设备,根据一连串李和铮看不懂的数值判断出,如果延迟降压可能会引发脑出血。


    在14:12患者出现强烈心悸后,已经参加过心内科规培的骆弥生当机立断,将抢救车必备药品乌拉地尔泵入。


    直到这个环节,他做错的只是越级抢救。


    可见鬼的是这个患者刚刚结束了那个不认识的细胞瘤手术,体内残留病灶对乌拉地尔过度敏感,是一种突发性的特殊情况。


    骆弥生泵入的剂量本是标准的,却不想……简言之就是劲儿给大了,血压降猛了,给患者弄休克了,成了抢救事故。


    李和铮眉头紧锁,抬眼看骆弥生。而骆弥生低着眼睛,避着他的目光。


    抢救记录显示14:14骆弥生开了乌拉地尔的医嘱,但二线医生的签字是在14:52才补上的。


    出事儿后,对方更是明确表明,自己只是补了签字,同意转科,根本没有参与抢救环节。


    谁来泵都会过敏,万幸人只是晕了。处分的结论是延长规培半年,全院通报批评,扣了骆弥生一万二的规培补助金。


    李和铮摇了摇手里的纸:“你是因为这个辞职的?”


    “不全是。”骆弥生把文件夹整好,轻轻从他手里把这沓纸抽走,放回立架上,再把正确的那个夹子拿出来,“后面确实是身体不行,免疫力紊乱,老发低烧。”


    李和铮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抱臂,盯着骆弥生:“后面还有什么?”


    骆弥生避重就轻,捡愿意说的给他讲:“后来羚羊他们几个和我同期规培的联名提交了请愿书,要求重新规范紧急情况下规培生的权限。指出上级医师到现场得大于十分钟,等待本质上是放弃抢救。”


    “这没错。”


    “为了这个事,他们还开了听证会,但规章制度和临床实况永远存在冲突。如果放开这个权限,乱来的人肯定会多,所以没有结果。”


    李和铮沉默。


    骆弥生抽出几张草稿纸,铺在桌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放在他旁边:“你先坐,我再去搬把椅子。”


    李和铮没动,等他回来,看他的眼睛:“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骆弥生眨巴下眼:“没了。我没受到其他处理……你看,我执医还在,也有处方权。”


    李和铮一点头,不再多问。诚然,他有点替旧情人不痛快,但也止步于好奇。


    原来分别后,他们经历了许多差不多的事。


    骆弥生让李和铮坐在书桌原配的靠背椅上,自己坐搬进来的餐桌椅,打开电脑,找到去年他代表校医院出席发言,针对在校大学生心理问题临床一线的报告范文。


    李和铮一看见这种报告文学就一个头两个大,眯着眼睛,一手抵在嘴上,强行让这些内容灌进脑子,文字工作者的被动技能自动触发——拆稿子。


    骆弥生安静地等了他会儿:“看完了?”


    “昂。”李和铮叹口气,“知道怎么写了,但不想写。用AI吧。”


    骆弥生忍俊不禁:“用我也可以。”


    李和铮老实不客气:“我列观点,你执笔?”


    “嗯。”


    “算了,那我也太欺负你了。”李和铮拿起他的钢笔,拉过草稿纸,先试了试笔头,定睛看,老玩意儿了,一起买的,现在难找像他俩一样执着于钢笔的人。笔身上掉漆的地方有修补的痕迹,“还是它?没用坏啊。”


    骆弥生看他:“我一直很长情。”


    “得了。”李和铮对他的一语双关闭口不言,在草稿纸上唰唰写起来。


    字如其人,李和铮的笔迹龙飞凤舞,潇洒苍劲,形似草书。骆弥生作为医学生,学写处方也练了一手难认的字,他两个人的笔记本,除了彼此,别人都很难辨认。


    骆弥生凑近他,像从前坐在图书馆一起写作业那样。窗外树影摇曳,暗蓝色的窗上倒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安静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墨水流泻变成文字的声响,早已远走万里,仍似年少。


    “尊敬的各位同仁,亲爱的同学们……”约莫二十多分钟,草稿纸一页写满,李和铮念出来都觉得浑身不适,瞬间中二病发作般,“开头必须这么说吗?没有开场白不行吗。”


    骆弥生沉浸在静谧的氛围里,睁地盯他片刻,才点头。


    李和铮挑眉,勾起嘴角,笑得有点痞气:“看什么呢。”


    骆弥生脸热,忙摇头。


    李和铮不管他,重新看自己的草稿,继续念了两句:“作为一名曾经在战地一线摸爬滚打的记者,如今站在讲台上的教育者,我始终坚信:战地报道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人性的丈量……我操,真不要脸,还教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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