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也是曾经同床共枕的关系,不论他们现在算什么,不论后来发生了过什么,骆弥生总是友善的,不要把人推得太远。
于是他说:“周末了,我也没什么别的朋友,来找你,才接到苏老师电话。”
骆弥生点点头,顿了顿,避开了那点“捎带”的事实,很是认真地:“谢谢你来找我。如果你有需要找个人一起,不管是不是周末,每天,随时,都可以喊我。做什么都可以喊我。我随叫随到。”
我的妈呀。李和铮满心无奈,他想说真不至于,怎么就说成这样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他们来到停车场,还是那辆让他放不下腿的车,李和铮坐上去,发现副驾驶自从他那天调过位置后一直没变过。
骆弥生多解释一句:“平时没有人坐过我的车。”
李和铮敷衍地客套:“那我很荣幸了。”
懒得找话题,不爱玩手机的人也低头看起来。
他发现苏启然刚把他拉进一个13人的群,艾特他介绍了一遍。
校园红人嘛,都听过,里面每个人七嘴八舌,看起来都是年龄相仿平日里聊得来的同事。
李和铮打字:大家不嫌弃我和现代社会脱节就成,多聚聚,多带我玩儿,我也沾沾人气儿
说完,他点开群成员,看了看大家的名字,除了苏启然就是骆弥生,其他人都没听过。他活得太习惯性地两耳不闻窗外事。
看了看苏启然的朋友圈,又去看骆弥生的头像。
是一张万泉河边上的风景照,冬日的,却不见萧瑟,光感很有温度。很明显是他自己拍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背景图是默认的黑猫仰头,签名挂着一句话,“会有一颗星星指引着我的生命通过未知的黑暗。”,李和铮定神想想,想起这句话摘自《飞鸟集》。
很老梅的风格。
他放下手机,懒散地靠着,托腮,看向了车窗外。
骆弥生开车稳,一言不发,也不用打导航,聚餐的那家店他们老去。
周五的晚高峰不容小觑。车河走停,自有去处。
他们两人偶尔会在后视镜中视线交汇,一瞬间便移开。
李和铮考虑着也许他们应该聊一聊。
三十岁的人人生不会再有大变动,至少,未来几年内,他们会生活在彼此的不远处是既定事实。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些旧事。也许该找个合适的机会谈谈年少时戛然而止的事,也谈谈未来他们应该如何放置彼此。
清醒的人要讲理,成年人要体面,他们现在这情况,又不可能一扭头说绝交。
把话说开了就好了,不然骆弥生的态度是明确的友善,他不好太过不假辞色。
但又觉得还不是时候。这应该,才是他们重逢的……第五次见面。还不到什么都往明了摆的机缘。
人嘛。从来都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他们同路过,同路时发觉彼此的人生目标高度一致,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自我投射在对方身上的幻觉。
他们曾严丝合缝的人生轨迹,早已经在某一个时间点里断裂开来,从此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车里太安静了。
几乎是同时,骆弥生抬手按开了音响,李和铮摇下车窗,让车水马<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的沸腾声倒灌进车里,尘世的喧嚣不绝于耳,两人都在心里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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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的目的地竟是蒙餐馆,骆弥生停好车,发现李和铮的电脑包放在副驾底下没拿走,眨巴两下眼,勾起了嘴角。
李和铮的注意力倒不在这上面,又挠了挠他的断眉:“吃这个啊,这什么季节了,这不上火吗?”
“苏老师说,”骆弥生绕过车头走到他旁边,“天气马上变热,热起来吃不了这个了,所以又订了这里。”
“真行。那些老师都谁?”
“有一年参加融媒体大会的代表队,一起把对门的赢了,有集体荣誉感。”骆弥生给他解释着,他们一起往里走,“大家投脾气,年纪也差不多,都不是学术咖,经常聚聚。”
“学术咖。”李和铮重复一次,笑了,斜睨他,“你是啊。”
“我早不是了。”
上连续的台阶时,李和铮瘸了一下,两个人的手下意识去找了对方,一个用胳膊托着一个握住他胳膊借力,上去便松开,没有目光交汇,也没说话。
李和铮心下好笑,这哪里来的肌肉记忆。以前又不瘸。
根据包间里热火朝天的声音可以判断,他们俩应该是最后到的,骆弥生要敲门前,李和铮问:“喝酒吗他们?”
“特别能喝。”骆弥生看他一眼,中肯地,“他们会喜欢你。”
喜欢我啊。
酒量深不见底的李和铮了然,一手推在他的背后,让他顺势推开了门。
包间里热闹的气氛停了一瞬,旋即更加热闹:“来啦,来啦!”
“来了。”骆弥生点头致意,介绍了身后的李和铮,并说,“我先说好,我今天开车,不喝。”
“你叫代驾呀!”苏启然拍案而起,“李老师第一次和咱们聚,你能不喝?”
李和铮扫了一眼骆弥生,看他已经低下头挽袖子,看出他是真的不打算喝,便替他接话:“甭了,为了我用不着,我俩上学那会儿经常喝。”
聚会上就不说了,还经常在家喝,没事儿就爱喝点儿。
“哎,那你们这革命友谊还挺长久。”有老师笑。
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两人相继落座,十三个人坐圆桌有点紧,串了串位置,他两人挨得近了,胳膊撞在一起,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接下来是破冰,苏启然比当初他以为的还要更健谈,本地人天生的贫加上那小词儿一套套的,三言两语让李和铮把每个人记了个七七八八。
李和铮也不含糊,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端着分酒器:“我提一杯,幸会。冲了!”
二两白酒一口闷,李和铮把空了的杯底亮出来,这群学术精英炸了锅,连连喝彩,噌噌噌站起来好几个,跟着就是冲。
骆弥生推推眼镜,欠身出声制止:“你们都悠着点,他喝不醉,你们别跟他来。”
“还能喝不醉,不信!那是没喝到位,再来!”
李和铮无所谓,喝呗,确实喝不倒他。
他看得出,这群高校教师平日里压力大得很,书读得越多越要求自己像个“人”,卷教学,卷职称,卷“越来越像个人”。
与其说是他起的这个头儿好,不如说是他们正借着这个由头释放了。这下老师们也不用想喝酒的串话,这里有一个扬言喝不醉的,灌他就完事儿。
他倒没什么压力需要排解,唯独有些对正常人群的陌生感,也被这腾腾热气冲散了。
骆弥生夹了两块手把肉在他的餐盘里:“别光喝。”
李和铮低了下眼睛:“嗯。”
现下,他对骆弥生没有任何属于“应酬”的反应,只管应酬着桌上的其他人。
男人居多的场子到最后都是糟烂的,管他们是学者还是土匪,归根结底,就是喝,吹,喝,吹。
骆弥生滴酒未沾,穿着白衬衫坐在那里,吃相斯文,对比起其他人逐渐放飞自我到失态,更像一道清晖。
而清晖并不高悬,一直在给应酬不停的李和铮夹菜。
剩下的羊汤煮面,一大盆端上来,他也先给李和铮盛了一碗。
李和铮放下又空了的酒杯,这会儿场上已经没谁能跳起来灌他了。而他依然脸都不上,骆弥生给他递了餐巾,他垫在碗下,端起来碗,根本不讲究,开始炫面条。
他们的互动太自然,也——太不自然,有没那么醉的,人精的,故意关注着他们的——比如苏启然,都看在了眼里。
酒足饭饱,能爬起来的送爬不起来的,顺路的——比如苏启然,特自觉地跑过来冲骆弥生笑:“捎上我呗?”
“走。”骆弥生点点头,起身。
“李老师呢?真没事儿?”晕乎乎的苏启然扭头看李和铮。
“真没事儿啊。”李和铮的社交值用尽了,站起来后看着有点冷淡,伸个懒腰,“离我高了,至少还有二斤吧。”
“你丫别喝崩了你。”苏启然惊悚了。
“扯淡。”李和铮笑了笑,长臂一抬,左边揽住苏启然,右边揽住骆弥生,“除了腿疼,没别的。撤。”
骆弥生浑身一僵,听他说腿疼,先低头去看他的腿,才架住了他,一手扶在他的肚子上。
苏启然从李和铮自然地坐进副驾驶开始,便开始憋话。
骆弥生开上四环,这个时间点已经不堵了,回去很快。李和铮只管把椅背往后靠了靠,半躺在座位里,用手摁着眼睛。
不年轻了,明明也不在兴头上,还是猛喝。不醉是一回事,酒精骤然堆积,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骆弥生偏头看看他:“回去给你点个醒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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