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刚果盆地里热得发慌,喝不到干净的水,极为罕见地闪起微弱的思乡之情,返回驻站后有了信号,他鬼使神差地尝试着登这个校园内部论坛,竟然还登进去了。


    李和铮自认为自己前战地记者的经历有一定的话题度,不用猜也知道,马上就能在论坛里看见自己的大名和相关的帖子,还有对他“不捞人”言论的匿名骂,都是人之常情。


    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人,什么没见过?早变得波澜不惊。


    即将成为校园红人的老学长,从容地瘸着站到学生食堂热门窗口的队尾,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老师了,可以去职工食堂吃饭。


    算了,懒得走,是饭就行,不在乎环境。说得好像没吃过干净又卫生的手抓饭似的。


    只不过,往这人声鼎沸的场景一站,陌生的熟悉感是相似蒙太奇,一张几乎已经模糊了脸在眼前一闪而逝。


    李和铮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那是谁的脸,提着包自然下垂的手臂肌肉紧了下,又放松。


    强共情是天赋也是惩罚,让人能书写,也让人不敢书写。


    为了确保一篇篇通向全世界的新闻视角不受任何干扰,也为了保护自我不被一桩桩残酷战争中的生离死别击破,别说共情了,李和铮几乎可以说是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封闭了。


    端着相机在战火中不允许害怕,人类在眼前被炸成碎片不允许哭泣,收到家书时不要过多的想念,还有爱情——遥远的爱情。


    李和铮的嘴角勾起了自嘲的弧度,遥远吗,何为遥远。远到几乎忘了人生中还有这样一段经历。他心门封闭已久,为了他的战地报道斩断了所有勾连,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情愫。


    十年弹指一挥间,本应当刻骨铭心的海誓山盟早消散成了尘沙,爱呀恨呀的早都化掉了。


    世事变迁不停歇,人心最是易变,他都——长白头发了。


    李老师迅速停止自己的感慨,小叔叔的年纪太多愁善感容易变油腻,多少还要在年轻人中混,他断然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中登”。


    包沉,单手端着餐盘,人多的时候瘸腿的存在感更明显,李和铮不紧不慢地走着,寻找着空桌子。


    他朝门口走,十多米外厚重的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很打眼的人。


    大冬天的穿了一身白,这天气,穿羊绒大衣肯定冷的吧。李和铮不经意地抬眼看,与那人看起来冷冰冰的无框眼镜下、一双线条柔和的杏眼对了个正着。


    在目光相接处,李和铮顿在原地。


    过了几秒,或者十几秒,十多米外的骆弥生慢慢放下了一直抓在手中的门帘,给那些投来诧异目光的学生让开路,往前走了两步,不知该作何反应,修长的手指看似镇定地推了推眼镜。


    他们对视着,李和铮扣紧餐盘的指节卸了力,遥远地对着遥远的骆弥生点了点头。


    又是几秒或十几秒,在来往的人群注意到有两个人遥遥相对前,骆弥生沉默着,朝李和铮走来。


    第2章 倒春寒


    这十多米的距离,只够李和铮扫一眼旁边的桌子,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把手里的餐盘随便放上去,不然他一手提包,一手端饭,腾不出手来和眼前的人握手。


    数十年前这个人曾与他亲密无间,隔着时间的滚滚洪流骤然相见,先启动的是他现如今的社交本能与保持体面的习惯。


    骆弥生在他身前两步外站定,同样停在很安全的社交距离。


    比他低一个脑门儿的人身姿挺拔,双手抄在白色大衣兜里,隔着一层冷然的镜片,抬眼看他,神情镇定,看不出什么情绪。


    嗬,这架势。


    李和铮垂下眼,一眼看到他柔软的大衣口袋里,鼓起一双手握成拳的痕迹。他握得太用力,大衣的下摆都随之微微颤抖。


    在尴尬吗。


    记忆是个很玄的玩意儿,放在那里时以为消失了,一旦触及某些相似的画面,才发觉没忘干净。


    骆弥生说是他的校友,也不全是。他是医学部的,招生不是一个行政体系,跟本部也不在一个校区,隔了四公里。


    李和铮蓦然想起他十多年前,骑二十分钟的车到医学部的某间实验室找骆弥生。他本来穿着白大褂,也是这样,双手抄兜,见他过来了,连忙去换衣服,说太脏了,千万别碰住他。


    思绪至此,李和铮露出个笑来,大方地上下打量打量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开场白:“近视了?咋戴眼镜。”


    或许是他的姿态自然得有些过了,骆弥生明显一怔,寻常的问题都招架不住,眨巴着眼,张口后仍顿了顿,才回答:“不是,是远视了。”


    声音也熟,可见确实没把这人忘光。不过这种特色嗓音也挺难忘的,李和铮想着,又看了看骆弥生。这人长了张线条温柔的脸,嗓子是低音炮。


    “老花了啊。”李和铮欠身把餐盘放到了旁边的桌上,“一起吃?”


    骆弥生抿起唇,带动着面部线条也绷紧,匆匆点了下头,拔脚快步往最近的窗口去。


    李和铮便先坐下,拿起筷子后,看着眼前的饭,不知道怎么下手了,挠了挠眉毛。


    还挺奇妙的。


    ——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叙旧对象,比他突如其来地决定辞职滚回学校当老师还离谱。


    虽然就这么一亩三分地,碰上也不算太奇怪。


    没两分钟,骆弥生端着一盘小炒肉盖饭回来了,在他对面坐下后,腰背挺直,正襟危坐。


    李和铮看他这样子,越发觉得这一天怪神奇的,他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触发了游戏任务,骆弥生是第一个刷新出来的npc,头顶的名称是“尴尬的旧情人”。


    “没必要,大夫,”李和铮开口了,调侃地笑笑,比起他的紧绷,更显得潇洒,“你坐这么直,开会呢?”


    骆弥生没动弹,直视着他:“你怎么……?”


    “新晋李老师。”终于有了合适的握手时机,李和铮在餐桌上冲着骆弥生伸出了手,“你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骆弥生看他的手,一眼看到他手心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眉心微蹙又舒展,看了几秒才握了上去:“比你资深一点,骆老师。”


    这可真稀罕,成同事了。李和铮一挑眉:“我以为你进医院了。你带什么课?”


    “我是心理老师。”有了肢体接触,骆弥生的肩膀终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平时就在校医院里,也当值,但主要做心理咨询,全科都能看,有双证。每周排两天心理健康课,一个月一次讲座……快五年了。”


    李和铮点点头,饭都有些凉了,才吃到第一口。


    骆弥生的声音是一种中低频的震动,在闹哄哄的食堂里依然清晰可闻。


    李和铮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没进医院,本来也只是寒暄。那不是旧情人的旧事,而是一位近十年没见的成年男人的私事。


    有一些已经模糊掉的信息,正逐渐归拢在眼前人身上:骆弥生是本硕连读的,7年制。他比他小不到三岁,他们分手时他还在读书。


    骆弥生却主动说着他们分开后他的情况:“我毕业后进了三院,规培了一年多,身体……吃不消。考了执医后,辞职了。”


    李和铮报以微笑:“那你挺吃苦的,都要辞职了还苦哈哈地考什么试。”


    骆弥生也笑了笑。他笑起来眉眼柔软,这样一看,有那么点李和铮久远记忆里的样子了。


    “我从三院辞职后,参加了学校校医院的考试,考进来了。所以,能算是一直没离开学校。”


    “哦,还是你厉害,我是空降的。”李和铮随口接话,没什么形象地端起了餐盘,快速往嘴里扒饭,想结束这顿“旧情人的碰头饭”。


    一错眼,骆弥生还盯着他看,李和铮差点噎住,冲他挑眉:“你这,显得我像个珍稀动物。你不饿?”


    骆弥生忙垂下了眼,动了筷子,机器人似的,被说了就彻底不看了,两个人也没再交谈,拿出食不言寝不语的姿态闷头吃饭。


    李和铮进战区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有时在交火区待久了,补给跟不上,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吃饭也养成了急行军的习惯,在刻意为之地加速下,没五分钟,完成了光盘行动。


    骆弥生抬头看他:“你这样子吃饭对胃不好。”


    “不当大夫了还有职业病?”李和铮摸了摸胃,饱腹感确实是很强烈,“还成吧。”


    “校医也是医生。”骆弥生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挑了挑小炒肉里的青椒吃,就放筷子了。


    李和铮看着他剩了那么多肉,心里“啧”一声。在粮食短缺到每天都能看见人饿死的战区里待过,越发觉得浪费真他娘的是极大的犯罪,要叨叨他的话到了嘴边,咽回去了。


    叨叨人家干嘛。成光盘行动推广大使了,倒也不至于。


    在他准备收回弯不回来的瘸腿起身的间隙,骆弥生先一步起身,把两人的餐盘收在一起,转身去了收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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