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澄仍是笑盈盈的,她把自己提前倒好的红酒递给了他:“就是因为我以前太没心没肺了,所以才想补偿你一下嘛。”
他垂下眼帘,注视着这杯血红色的液体。
她实在不是个演技高超的人,不够有耐心也不够狠心,一切都表现得太明显。
躲闪的眼神。
心虚的神情。
迟疑的动作。
还有她积极递过来的、不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药物的红酒。
她是不是忘了她自己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什么“为了庆祝结婚纪念日所以特意亲手准备了烛光晚餐”这种话,只能骗骗小孩子,骗不到现在的他了。
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
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明明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他明明知道红酒里放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还是喝下去了呢?
为什么还是选择了喝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是无法拒绝她递过来的东西,无论那是普通的红酒,还是致命的毒//药。
可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他想,在这个他可以无限回档的世界里,难道她以为仅凭一点毒药,就可以杀掉他吗?
暗红色液体滑过喉咙的那一刻,意识就此陷入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在那个夏天醒来,会再次听见那阵仿佛永不停歇的蝉鸣声。
可他没想到,等他睁开时,他仍旧身处西洲的豪宅,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着。
世界并没有回档,他也没有死,时间仅仅只过去了三个小时,马上就要到午夜十二点了。
红酒里放的,似乎只是普通的安眠药。
餐桌上烛光熄灭,杯盘冷透,对面的座椅上空荡荡的。
夏澄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的心脏突然剧烈收缩了一瞬。
他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桌上的酒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豪宅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他没有回头。
段凌泽找遍了整个别墅,终于在楼顶的花园露台找了夏澄。
少女背对着他,站在露台的边缘。
夜风从空旷的天台吹过,卷起她白色的裙摆,散落的长发随风起落,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即将扑入云端的飞鸟。
她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看见他来了,她转过身,语气揶揄:“你终于来了。我就说嘛,我安眠药也就放了两颗,不至于让你睡太久的。”
段凌泽站在露台中心,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但他并不关心,只是带着一种恍惚般的神情,死死地盯着她。
“怎么,发现自己没死很惊讶?”夏澄看他这样,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干嘛这样看我?你不会以为我在红酒里下的是毒药吧?你觉得我想毒死你?啊,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么坏啊。”
段凌泽根本没心思听她的调侃,她站的位置实在太危险,也太摇摇欲坠。
她脚下只有窄窄一道边沿,根本没有防护的围栏,而她身形又过分纤弱,仿佛只要夜风稍微大一点,就能把她吹下去。
他不敢冒然上前,怕惊扰到她,更怕她因为他的突然靠近失去平衡。
明明已经心急如焚还是要强行忍住,他伸出手,尽量用平稳的嗓音催促道:“你先下来,你站的地方太危险了。你下来,有什么想说的等你下来,我再慢慢听你说。”
“我不。”夏澄干脆地拒绝了他,“我不下,我就要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仿佛提前预判了他的行动一样,她甚至补充道:“不许冒然接近我,也不许叫安保人员过来,我们就这样说话,你不许有其他多余的举动。”
“什么天大的事不能下来说吗?!你就非要站在这里和我说?!”他咬了咬后槽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危险?!”
他对她一向百依百顺,也从没觉得她的天真任性有什么不好,这还是第一次,他对她的天真任性生出了一种近乎五内俱焚的愤怒和恨意来。
夏澄有点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你好凶哦,干嘛要教训我?唉,我本来还想好好和你说说话的,毕竟就剩最后这点时间了,难道还要浪费在吵架上吗?”
“……‘就剩最后这点时间’?”段凌泽一愣,他立刻抓住了重点,“什么叫‘就剩最后这点时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少女冲他灿烂一笑,“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我要离开这个有你的世界。”
她如此宣告。
少年怔怔地望着她。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瞬间冷了一大半。
她明明是笑着的,比以往任何一次对他的笑都要更明亮、更鲜活,可他却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预感。
一种,他即将永远失去她的预感。
这种预感简直让人发疯。
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你要离开这个有我的世界?怎么离开?你逃离的方式就是跳下去吗?!”似乎是觉得荒谬,他扯了扯嘴角,到底没有笑出来,他眼尾有些隐隐发红,一字一句道,“你要想清楚,如果失败了,无法脱离这个世界,那你很可能就真的死了!”
“呀,这你倒是提醒我了,说不定真的会死呢!”夏澄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轻轻捶了一下,随即又语气漠然地淡淡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真死了,那就算我倒霉吧。”
段凌泽站在原地,晚风从他身边刮过,明明还是盛夏,他却觉得冷得刺骨。
他果然无法理解她,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为什么她可以这么无所谓?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描淡写?
在她看来,就算他的命不重要,旁人的命不重要,但难道就连她自己的性命也不重要吗?!
对她来说,只要能离开他,就连死亡也是可以接受的吗?!
她有这么讨厌他吗?她就有讨厌他到这个地步吗?!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情,可看着他的夏澄却突然愣了一下:“干嘛露出这种表情?你很怕我去死吗?”
“唉,可是我心意已决了,那怎么办呢?”她歪了歪脑袋,开了个玩笑,“这样,要不你跪下来求我吧?只要你愿意跪下来求我,并保证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考虑……”
她的话没有说完,突然卡住了。
因为还没等她说完,面前的少年就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要湮灭在呼啸的狂风里。
但那道声音也很重,重到像是敲击在她心上。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她,那双一向带笑的、肆意张扬的眼眸此刻一片赤红,像是恨极了,又像是怕极了,分不清到底是恨更多还是怕更多,可在那之下却是更汹涌也更脆弱的恳求。
“求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求你,算我求你,不要跳!只要你愿意好好活着,我保证,我不会再困住你,我会放你离开……我会就此消失,并且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夏澄愣住了。
她站在天台边缘,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尾,仿佛一朵盛放的白玫瑰,她低头看着她面前的少年,他那双泛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待她最后的宣判。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
她只是……只是在开玩笑啊。
他这样做,反而让她有点无措了。
其实有件事她骗了他,她才不是真的不怕死,而是确信自己不会死。
虽然他在游戏里修改了程序,导致她无法主动退出,但他不知道的是,她身上可是有【英年早逝】这个初始词条的。
也就是说,其实她每周目都有注定活不过的死亡日期,日期一到,她必然会死亡然后退出游戏。
这是她“被动”退出,而非她“主动”退出,所以反而可以规避掉他无限读档的bug。
此前这么多次重复回档,之所以没有触发这个机制,无非是因为玩家这个渣女实在过于三分钟热度,每一周目都还没等到触发死亡日期,她就已经无聊到想主动退出游戏了。
也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才只在他的红酒里下了安眠药,所以才有心情在这里和他说玩笑话。
她只是不明白,明明他这么恨她,为什么她现在要死了,他却仿佛快要疯了一样?
她在他心里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他甚至可以放弃尊严,甚至可以跪下来求她不要死吗?
玩家对待NPC的真心就像是观赏好看的物品,喜欢是真的喜欢,不在意也是真的不在意。
可到了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不能理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能被风吹走的羽毛,承载着深深的困惑,“为什么你可以对我执着到这种地步呢?”
为什么他能对她执着到如此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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