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戟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说的责任,一个少年成长为男人,可能需要半辈子,也可能只需要几个瞬间。他的两次成长,一次是父亲葬礼,一次是渭水河边,在她和河东之间做出抉择。
他一出生就是少主,后来父亲死了,他理所应当成了主公。这个身份天然属于他,父亲已为他铺好了路,他顺顺当当走到如今,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刘景祁、韩仲谦相继背叛,而他赶到云州,看着百姓、战士的面庞,他才终于明白河东节度使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在为谁而战。
云州和赤丹作战多年,一旦云州城破,百姓定然会遭受赤丹人激烈的报复,男丁被开膛破肚,妇孺被奸杀掳掠,李昭戟每想到那个场面,夜晚都无法安眠。
抵御外敌不是错,生在云州不是错,他不能让云州军民因为支持、跟随李家,反而成了他们被屠杀的罪名。他不能输,不敢输。
他当了十九年少主,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和这个身份融为一体。
段泽看着面前短短几日仿佛脱胎换骨的少年人,缓缓笑了。李昭戟出身阀阅之家,生而显贵,自小顺风顺水,锦衣玉食,之后更是一战成名,少年封王。然而人生前半截应当吃些苦头,路走得太顺了,反而容易过刚则折,一蹶不振。
李昭戟没有被巨大的落差打倒,反而斗志不减,行事更加沉稳,段泽心中欣慰,老主公为少主安排的英主之路,终于补上了最后一课。只有这样的心性,才能成大事,守祖业。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湛卢快步跑上来,气都没喘匀便急道:“主公,大奇事!有人假冒钦差,拿着封节度使的圣旨哄骗贺阙开仓,从扬州骗走了二十船粮草!册封节度使当夜扬州生乱,贺阙被人劫持出城,小舅子蔡麟追出城去,扬州城里无人主事,结果城内的囤粮也被人抢走许多!蔡麟得知后气坏了,满扬州找偷粮草的贼,竟无一点线索。主公,你说这事奇不奇?”
段泽听后大为惊奇,连忙追问细节,李昭戟不屑地嗤了声,讽道:“现在连傻子也能做节度使了吗?两个蠢货,怎么会连真假钦差都辨不出来?”
李湛卢意味深长笑了笑,问:“主公,你猜这事是谁做的?”
段泽挑眉,旋即了悟,别有意味看向李昭戟。李昭戟觉得李湛卢的语气不对劲,随后他想到李五、李六许久没来信了,上次他们传信,说在汴州救下了唐嘉玉,要往南去。
莫非……
李昭戟反应过来,用力瞪了李湛卢一眼,伸手:“把信给我。”
李湛卢嘿嘿笑着挠头,把李五刚传来的信件交给李昭戟。李昭戟一把夺过来,区区一页纸,他却看了许久,生怕漏掉一个字。等看完后,李昭戟一时语塞,心情微妙。
荒唐,胡闹,简直胆大妄为!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又确实像她能做出来的。段泽站在李昭戟身后,踮脚偷偷看完了信件,抚须道:“不妙啊,夫人如此戏耍蔡麟,让蔡麟在天下英雄面前狠狠丢了脸面,虽然解气,但这样一来,无疑和蔡麟结了死仇。等蔡麟稳住扬州局势,定会发兵征讨,夫人初来乍到,手下又全是一群老弱妇孺,怎么挡得住扬州大军?”
李昭戟将信纸仔细收起来,说道:“就是老弱妇孺,才不容易被打倒呢。”
段泽诧异:“为何?”
“她率领湋川里全村千里东渡,迁至淮南,这是何等的重情重义、慈悲心肠?她又巧计潜入扬州,开仓放粮,短短半夜能将粮仓搬空,绝非一两人之力,想必是周围百姓去搬的,百姓家家相护,这才能让蔡麟一个嫌犯都抓不出来。如此仁义之师,定有许多人投奔,她又占了都梁山,易守难攻,紧邻运河,天时地利人和皆有,不会轻易输的。”
李湛卢疑惑道:“夫人既然有谋算,为何不占了泗州或楚州?有城墙可抵御敌军,还有地可据,能容纳更多流民兵卒,不然荒郊野外居无定所的,怎么过这个冬天?”
“你当淮南和云州一样,冬日冷得能冻死人?淮南物产丰富,山上全是野货柴火,熬一冬不成问题。她不攻城才是对的,如今她兵力不如蔡麟,手下大多数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即便能攻下城池,后续也守不住。不如藏在山里,相机而动,分兵以扰,令蔡麟首尾不能相顾,还能趁机练兵。她有民心,有声望,只要拖到夏粮下来,便是反攻之时。”
段泽笑了,揶揄地看着李昭戟:“主公和夫人当真心有灵犀,即便分隔南北,依然同心同德,不谋而合。”
李昭戟听后却笑不出来,他在她身边时,那些没廉耻的野男人尚且前赴后继,赶之不绝,如今他不在了,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一个霍征已经够讨厌了,竟然还多了个蔡麟。李昭戟收到信的喜意一扫而空,他脸色不善,问李湛卢:“霍征最近有何动向?”
“他?他借楚文渊之死大兴文章,正打着剿水匪的旗号到处侵夺州县呢。最近他和武宁军频生摩擦,一场大战恐怕不可避免了。”
“武宁……”李昭戟喃喃,冷冷笑了声,“好大的野心呐,他这是想吞了宿州,把手伸向淮南呢。凭他,也配?”
淮南有谁呢?显而易见。李湛卢和段泽对视一眼,明智地闭嘴装哑巴。
李昭戟心中生气,同时也再度给他敲响了警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兵势也是如此。如果他不能尽快杀了那些叛徒,统一河东,等霍征成了气候,就没法打了。
这不仅是抢女人的事,更是事关百万民众,生死存亡。这时楼梯上又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李承影快步跑上来,抱拳道:“主公,西北方向发现赤丹人的踪迹。”
还敢来,他正愁一肚子火无处发。李昭戟脸色不显,眼神却肉眼可见地冷峻起来,李湛卢和李承影都肃容抱拳,李昭戟放飞鹰隼,缓缓拔刀:“传我军令,备马,开战!”
鹰在天上盘旋,穿过风雪阴云,千山万水,穿过窗柩,落在了一个女子肩上。唐嘉玉披着大红披风,缓缓走出房门,外面是雾气氤氲的青山,火光幢幢的山寨,白鹤泽,孙思勉,纪斐,温慧,周槐序,李五,李六,周伯和许许多多百姓,正仰头看着她。
唐嘉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肩上如有千钧,但也从心底激荡出一股大无畏来。她是唐嘉玉,唐宅的大小姐,宇宙的中心,生来受福运眷顾,她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无有不成。
她不能输,不能败。也不会输,不会败。
唐嘉玉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拔出佩刀,沉声道:“开寨门,迎战!”
第187章 凌云宝藏 太祖留给后
升平十一年, 冬月。
火光摇曳,城门缓缓拉开,唐嘉玉骑着马,从容不迫走入扬州城。她身后的士兵虽然穿着布衣草鞋, 但军容肃然, 列阵如林。反观守城门的蔡军, 兵器甲胄都是精良的, 但面黄肌瘦, 臊眉耷眼, 早已丧失了斗志。
秦月娘带着人站在城门前, 对着唐嘉玉行礼:“恭迎殿下入城。”
秦月娘身后,是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唐嘉玉示意温慧去接管城门,她下马,亲手扶秦月娘起身:“秦掌柜快请起, 这一战,多亏了你。”
秦月娘摆手, 笑道:“殿下此言差矣,去年你巧设计放粮,救了不知多少扬州百姓, 大家都盼着你入主扬州,重建天地呢。今日能恭迎明主,是我等之幸。”
“是啊。”一个老翁接话道,“这一天, 我们等候许久了。”
如今是升平十一年十一月, 自唐嘉玉假冒钦差已过了一年,蔡麟发兵讨伐唐嘉玉,也打了快一年。
最初唐嘉玉被蔡麟打得钻入山林, 东躲西藏,全无招架之力,但随着时间流逝,蔡麟克扣粮饷,苛待士兵,蔡军深入山林里,缺衣少食还忍冻挨饿,斗志越来越弱,而唐嘉玉却凭借流氓打法,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硬是将蔡麟五万大军拖在山里,熬过了数次围剿。
等天气转暖,双方局势也逐渐翻转。蔡麟耗了一冬天,兵力疲敝,唐嘉玉却将原本只会拿锄头铁锹的民工练成了身经百战的士兵,连妇孺都能几人合力杀敌。唐嘉玉见时机已到,率众反攻,一月之内连下几城,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唐嘉玉千里迁村、夺粮济民的名声已传遍淮南,她麾下士兵所到之处不掳不掠,秋毫无犯,农忙时甚至会帮村民播种收粮,粮食收好之后也整整齐齐码在村口,分文不取。此举赢得了百姓极大爱戴,周遭村庄的百姓都主动交粮给唐嘉玉,换取庇护。
夏税交给了唐嘉玉,其他人便收不上来了,很快泗州、楚州等州府接连陷入粮荒。唐嘉玉和孙先生坐镇后方,派白鹤泽、纪斐、温慧带兵出征,经历半年攻城,泗州最先支撑不住,随后楚州亦被攻破城门。
江北只剩下扬州了。扬州坚城深池,枕山臂江,最重要的乃是东南第一都会,唐嘉玉亦不愿兵戈相向。因此三个月之前,她就联系了扬州城内的老朋友,替她在城内策动造势,瓦解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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