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事与愿违,越执着渴求的东西,最后离他越远。如今唐嘉玉视他如仇敌,朝廷蔑称他为走狗,连一个小卒,都能指着鼻子骂他是三姓家奴。
霍征脸上神色渐渐褪尽,某一个地方好像彻底死掉了。霍征扫过楚文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问:“她从你这里拿走了什么?”
楚文渊嫌丢人,高昂着头,不屑于说。霍征扫过行军司马,司马上前回道:“昨夜有人招了,说两份制书不见了。还有……”
“还有什么?”
司马飞快瞥了楚文渊一眼,低声道:“一份藏宝图。”
霍征冷嗤一声,道:“我还道是什么,原来她是用藏宝图说动你的。楚相光风霁月、文人风骨,碰到钱财,怎么也和俗人一样?那卷藏宝图她连李昭戟都不告诉,会告诉你?”
楚文渊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时候一个官兵走来,抱拳道:“节度使,在库房发现了这个。”
官兵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和一柄短刀,刀鞘以错金银装饰,精美非常。霍征接过,拔开短刀,里面寒光凛凛,锐气逼人。
毫无疑问,是柄好刀。
李昭戟给她的定情信物,最后落到了他手里。霍征心道这一定是某种征兆,来日,他定用此刀,手刃李昭戟。
行军司马凑过来,小声问:“节度使,这位如何处置?”
霍征眼睛都不抬,轻飘飘道:“杀了吧。”
他说的轻巧,行军司马狠狠吓了一跳,连楚文渊也不可置信地抬头,怒道:“霍征小儿,你敢!吾乃弘文馆大学士,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本公奉圣上之命出使扬州,你若敢动我,圣上和端王都不会放过你!你现在放开我,本公尚可既往不咎,否则,天威震怒,你担待得起吗?”
霍征置若罔闻,眼神扫向官兵:“没听见本官的话吗?”
官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手,连行军司马都劝道:“节度使,楚相公毕竟是长安来的钦差、端王的外祖父。还望您三思呐!”
还有什么可三思的,他被楚文渊发现私藏唐嘉玉,等楚文渊回去,皇帝绝不会放过他。既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楚文渊见势不对,立刻大喊:“霍征对朝廷不敬,意图谋反!快来人,捉拿此獠,本公定在圣上和端王面前美言,封他做……”
楚文渊还没说完,一柄利刃划过他喉咙,正是那柄吹毛断发的错金银短刀。
鲜血飞溅,染红了霍征的脸。楚文渊瞪大眼睛,喉咙里嗬嗬作响,直到现在依然不敢相信,霍征竟敢杀他!
霍征和楚文渊对视,冷冷笑了声:“我在紫宸殿杀了胆怯后退的同伴,在扶风杀了不忍弑主的禁军,在悬崖上杀了对我有知遇之恩的旧主,我还有什么不敢?楚公看不起我,然而最终,却死在我这个泥腿子手上。”
霍征抽刀,滚烫的血喷溅,溅出三尺有余。行军司马吓得连连后退,一时头脑嗡鸣,无法反应。
节度使竟然……他怎么能……那可是朝廷宰相啊!
霍征用袖子拭去脸上的血,慢慢转过身,宛如修罗厉鬼。行军司马看到这一幕,吓得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下:“节度使饶命!”
霍征眼眸漆黑,脸颊染血,刀上滴滴答答渗着血珠,沉声道:“传令下去,楚相过宋州遇水匪,殁于道。征驰援不及,及至,贼已遁。请以讣闻长安,并乞发兵讨之。”
霍征握着那套错金银刀,大步往外走去。船舱外,波涛如怒,风声咆哮。霍征停在船头,望着滚滚汴水,隐约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着江河奔流而去,再不复回。
霍征在风中站了半晌,叫人来,道:“传我军令,整兵,前往宋州、宿州清剿水匪!”
第177章 狭路相逢 人生何处不
十月末, 寒渚烟霏,萧萧木落。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芦苇枯痩,顶上的芦花灰白疏淡, 像顶着一簇簇蓬松的云, 风一吹, 芦絮飘散, 宛如一场寂寥的雪。
孙先生站在船头, 呵了呵手, 道:“前面就是宿州了, 宿州一直归武宁军管辖,不是霍征能调遣动的。等过了宿州,就安全了。”
距离落江之夜已过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昼夜不歇, 全速前行,有惊无险过了宋州, 现在已到达宿州境内。
唐嘉玉看着漠漠水面,摇头道:“未必。宿州乃运河必经之地,城外设有专门的巡院, 运河刚刚通航,恐怕有不少人想趁机大宰一笔。我们船上有粮草,根本经不起盘查。何况,我担心霍征拼着自损八百也要报复我, 将假公主一事捅出去, 让武宁军严查往来船只。届时我们满船人和粮草,想跑都跑不掉。”
孙先生皱眉:“应当不至于吧,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唐嘉玉沉默不语。孙先生还是不够了解霍征, 霍征此人吃苦耐劳、沉默寡言,就像村里的老好人,无论谁求他他都会帮忙,被坑了也一声不吭,似乎最忠厚老实不过。然而一旦冲破了那条线,那么杀人放火、屠城灭寨,什么事他都敢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身后传来周婆婆的吆喝声,饭菜做好了。唐嘉玉不想让村民担惊受怕,她深吸一口气,掩去脸上的忧色,对孙先生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这个人天生命好,总能逢凶化吉,说不定等吃完饭就有办法了。”
唐嘉玉也没想到,她本是调节气氛的一句话,竟然成真了。
入夜,唐嘉玉睡得正沉,忽然船猛地一晃。唐嘉玉骤然睁眼,披衣起身。孙先生也起来了,朝她走过来,脸色凝重:“我去前面看过了,此处本就河窄水浅,河面上不知为何多出一排木筏,像堵墙一样,将水路截断了。”
“不能撞过去吗?”
“怕水下有蒺藜暗桩,而且,木筏上有水草,万一缠住船桨和舵,进不得退不得,反而更麻烦。”
唐嘉玉沉了脸,说:“把大家都叫起来,拿好武器。李五,李六……”
李五、李六早就赶过来了,立刻道:“卑职在。”
“随我去船头。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劫我的船。”
船头围着许多人,众人看到唐嘉玉来了,自发让开道路,唐嘉玉左边站着孙先生,右边跟着李五、李六,不疾不徐走到前方。
唐嘉玉扫过河岸,沉着冷静说道:“前方是哪位英雄,为何不敢露面?”
一个蒙面男子跳上木筏排,声音阴沉凶悍,道:“这河是本大王的地盘。今夜本大王心情好,给你们网开一面,留下十袋粮草,就放你们过去。要不然……”
他挥手,河岸两边骤然出现一群黑衣人,拉弓对准船上。村民有些慌张,孟婶连忙捂住孟小鱼的眼睛。唐嘉玉不动声色在心里估量他们的人数,盘算如果动手是否有胜算。
他们要的不多,十袋粮草换个平安,算是有良心的劫匪了。但问题在于,她交出去后,这群人是否会守诺?
唐嘉玉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的良心,道:“大王,你也看到了,我们船上都是老弱妇孺,家乡遭了灾,去投奔亲戚的,哪有什么粮草。”
“灾民坐得起商船?”蒙面男子沉声道,“别废话,将粮草扔下来。要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唐嘉玉微微拧眉,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她仔细看了眼蒙面人的身形,不露痕迹道:“我们船上确无粮草,唯有人命数条。英雄练了一身武艺,不去行侠仗义,何必为难老人孩子?”
对面的人犹豫了,没有说话。这时河岸边站起来一个蒙面女子,拉着弓道:“不要听她花言巧语,速战速决!”
唐嘉玉看着蒙面男子的反应,猛不丁道:“纪斐。”
男子一愣,唐嘉玉确定了自己没猜错,都气笑了:“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狗东西,你上前看看,我究竟是谁。”
唐嘉玉的语气将蒙面男子震住了,这个声音,尤其是这个女子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些熟悉……
这时船上点亮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为首女子的脸。
方才还端着江洋大盗、蒙面悍匪架势的男子浑身一怔,不可思议道:“李楚玉?”
唐嘉玉冷笑一声,她原本还担心纪斐受她牵连,走投无路,没想到纪斐的路宽广得很,如今山大王当得风生水起!她咬着牙道:“真是失敬,长安一别,堂堂留守公子竟做了水寇?”
岸边黑衣女子皱眉,此人竟知道纪斐身份?她用力拉弓,正待永绝后患,被纪斐止住。纪斐拉下面罩,道:“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放下,是自己人。”
黑衣人朗眉星目,唇红齿白,正是许久不见的纪斐。黑衣女子扣着箭不动,纪斐跳到她身边,亲手按下她的箭:“温慧,这位是我的故人,不可失礼。”
说罢,纪斐对着船上喊道:“方才多有失礼,可否靠岸,容我上船一叙?”
纪斐实在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唐嘉玉,唐嘉玉亦始料未及。唐嘉玉扫过他身后那群人,并未靠岸,而是命人抛下绳索,拉纪斐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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