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五抱拳,如鬼魅般隐入夜色,除了船舱内微微的冷气,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唐嘉玉合上床帐,保持方才的姿势躺回原位。她盯着帐顶百相花,久久没有睡意。
不知道周伯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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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带着新夫人去城外逛庙会了,偌大的节度使府瞬间空荡起来。主子不在家,下人们也懒散起来,周伯捡了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在屋里粘纸鸢。看管周伯的小厮闲得无聊,问:“你这是做什么?”
周伯道:“这些纸好端端的,扔了浪费了,不如做成纸鸢,去集市上能卖十文钱呢。”
小厮嗤了声,心道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这可是节度使府,哪稀得十文钱?他不愿意守着这个又穷又土的庄稼汉,他见周伯专心捣鼓那堆破烂,便掩上门,放心和其他小厮打牌去了。
小厮走后,周伯不动声色往外扫了眼,将纸鸢升空。今日风大,纸鸢借着风势,很快便高高飞向天空。周伯拉扯着线,默默在心里回想唐嘉玉交代的话。
“我将霍征引出城后,你便在府里放飞纸鸢,孙先生他们在外面看到,便知道要行动了。霍征乍然封官,宋氏也是个不经事的,他们府里的管理极为松散,午时许多婆子下人聚在一起吃酒耍牌,花园里没人看守。你避开小厮,悄悄溜到亭子后的垂柳处,从那里下水。泅水至府墙西北角处,可见一出水渠。孙先生已经从外面取走了栅栏,你憋一口气,顺着水渠潜出去,便可通向府外。”
周伯原本担心泅水时被人发现,但他走到一半,天色越来越阴,最后竟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如烧沸的锅子般,扬起一层水雾。下人们避之不及,纷纷跑回去躲雨,花园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更方便了周伯出逃。
周伯一辈子水上讨生活,泅水憋气的能耐也就鸬鹚比他强了。周伯猛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水下格外安静,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头顶,像一场无声的烟花。在湖里还算轻松,但等进了水道,瞬间变得昏暗逼仄、淤堵难行,几乎手脚都伸不开。若是力气不济,怕是能活活憋死在此处。
周伯什么也不懂,因此什么也不想,就憋了一口气,一直游一直游。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人声,几双手将他从水下拉起来,嚷嚷道:“周伯出来了,快告诉孙先生,赶紧出城!”
在霍征调集大量人手在山上搜寻唐嘉玉时,一艘货船从渡口出发,冒着大雨汇入汴河,驶向茫茫水域。小厮在暖熏熏的屋子里打了一下午牌,直打得腰背酸痛,头脑发昏。眼看快到晚饭时分了,他才恋恋不舍放下牌,回院里当值。
他缩着肩膀,一路从雨里冲回跨院。他站在屋檐下,又是骂牌晦气又是骂老天爷不长眼。他骂了一会,觉得今天院里太安静了。
他进屋里一看,竹子、废纸堆了一地,中间放着一个做了一半的纸鸢,但人却不见了。小厮屋前屋后都转了一圈,终于意识到不对。
坏了!
小厮守在前院门外,焦灼不安地踱步。终于,几个人高马大的官兵回来了,小厮连忙迎上去:“大人,小的有要事向节度使禀报!”
官兵一把将小厮推开,不耐烦道:“节度使要乘巡船出城,命我们回来取东西。快闪开,别耽误时间。你那点小事,等节度使忙完了再说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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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汴州后,汴河一路顺流,湍急凶险,有些河段水太猛,唯有老手才能把住舵,而他们是雨夜行船,更添凶险。唐嘉玉心里揣着事,半梦半醒眯了会,夜半时分,她忽然听见舱外脚步杂乱,隐隐夹杂着人声。
“有船追上来了!好像是汴州的船。”
唐嘉玉倏地睁开眼。
第175章 嗔痴怨憎 等他再抓到
楚文渊看着手中的画, 眉头紧锁:“这是藏宝图?莫不是诓我?”
楚五连忙抱拳:“回禀相公,那位就是这么画的。她画完后,奴婢就立刻拿来给相公过目。”
楚文渊想象中藏宝图应当是份地图,或明或暗指向一个地点, 结果是一群怪诞奇诡的神兽?
骗三岁小孩呢!
楚大提议道:“相公, 要不叫那位过来问问?”
“她已经睡了。”楚五小心翼翼问, “要不, 奴婢这就将她叫醒?”
楚文渊皱着眉看了半晌, 问:“她画时, 可有异常?”
楚五仔细想了想, 斟酌道:“婢子看不出来,她沐浴后便伏案作画,始终目不转瞬、全神贯注,不像是胡编乱造的样子。”
楚文渊收起画卷, 摆手道:“罢了,明日再问吧。时辰不早了, 你们也回去歇着吧。楚五,你要仔细看着那位,不可让她单独行动, 更不可让她碰刀剑利器。她狡猾多诈,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楚五低头:“是。”
楚文渊将人打发出去,简单洗漱后更衣躺下。他闭目躺了一会,忽然坐起身, 连鞋都没穿, 赤着脚下了地。楚文渊走到书案前,左思右想都不放心,再次展开那幅画。
唐嘉玉画得非常怪诞, 正因太过怪异,反而不像编的。如果唐嘉玉有心欺骗,应当画一副山水画,怎么会往怪兽身上扯呢?
除非,不是编的。齐太祖死后,凌云图在深宫沉寂多年,许多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却没人能找出宝藏。或许不是凌云图藏得深,而是图中所载太过匪夷所思,这才被一代代宠妃皇子忽视了。
楚文渊环顾一周,觉得书案有些太明显了。他打开抽屉,将画纸藏在最里层。过了一会,楚文渊又起来,将画拿到书匣前,拧开八卦锁。
他将最上层的书取出来,露出下面的紫檀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两封制书。
“门下:淮南之地,国用所出。顷因军伍失和,仓卒生变。贺阙忠贞果毅,躬率将士,定乱平变,使一方晏然,朕甚嘉之。今授尔旌节,可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使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江淮盐铁转运、押新罗渤海两藩等使。尔其保境安民,按时贡赋,俾漕运无滞。勉进忠节,无负朕怀。”
制书中,皇帝对贺阙大加嘉赏,他率兵叛乱变成了平乱有功,还加了一连串虚衔。然而在另一封制书中,口吻却截然不同。
“门下:朕闻扬州乱起,寝食难安。贺阙包藏祸心,辄兴兵甲,劫掠州县,屠害良民,背逆天常,其罪难赦。朕今命诸道将士,共行讨伐。能枭其首级,或生擒辕门者,即授淮南节度使,兼营田观察、江淮盐铁转运使,加银青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上柱国。其余有功者,并加爵赏。”
楚文渊拂过两封制书上一样鲜红的中书门下官印,重新收好,并将那卷画纸也放入木盒中。楚文渊将书和八卦锁复原,再三检查,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能安心睡觉。
楚文渊睡得正昏沉,忽然被楚大推醒:“相公,快醒醒,大事不好了!霍征追过来了,三艘大船从后方包抄,左右各一艘斗舰夹船,已将我们船包围了。他说,要是再不将他的夫人交出来,便要强行登船!”
楚文渊猝然惊醒,本就昏沉难受,听到霍征还要强行登船,登时大怒:“霍征小儿,竟敢如此猖狂!给我更衣,我去会会他。”
楚大连忙伺候楚文渊穿官袍。官袍繁琐,等收拾服帖后,楚文渊也清醒了。楚大正要为楚文渊戴官帽,楚文渊抬手:“等等。他说来找他的夫人?”
“是。”楚大道,“霍征立在船头,火把通明,弓箭齐备,很是威风呢。”
“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了。”
楚文渊冷笑一声,说:“狂妄小儿,我们脚下可是扬州官营船坊造的楼船,船板厚达十三四寸,全船分作五舱,以铁钉钉连、油灰捻缝,便是遇上风浪暗礁也不怕,岂是寻常小船能近身的?此处水流湍急,等闲人跳不上来,不用理他。待船出了汴州地界,看他还如何张狂。”
“相公,那您还要见他吗?”
“竖子犬吠,吾亦效乎?”楚文渊不屑道,“本公奉圣上之命,出使扬州,三日前便已离开汴州,谁知道他的夫人是哪个?他既要寻人,便让他报上名来,无名无姓、无因无由的便想逼停官船,世上哪有这般道理?等回了长安,本公还要参他一个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呢!”
楚文渊压低声音,道:“看好那位,别让她出来走动。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拖一拖,等过了今夜,便出了汴州地界,霍征这宣武节度使手再长,也没有在别人地盘上指手画脚的道理。”
楚大放下官帽,对楚文渊行礼,便出去回话了。楚文渊穿着官服坐回床上,他一把年纪走这么远水路,本就劳累,还要被一个低贱草莽深夜吵醒,真是岂有此理!楚文渊正腹诽着,忽然觉得屋里不太对。
他的书箱睡前是这么放的吗?
楚文渊起了疑心,正要叫人,背后突然闪过一阵冷风,灯烛熄灭,楚文渊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人捂住嘴,一个手刀砍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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