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回河东去,河东需要他主持大局、力挽狂澜,不只是为了河东百姓,更是为了天下黎民。
刘景祁这样的小人,不应当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他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耶律坚和中原这些政客不同,他是头目光毒辣的野狼,只要嗅到血腥味,他会不惜一切撕咬上来。刘景祁篡权不足为惧,怕的是赤丹趁机袭边,一旦云州失守,不知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十九年前,唐嘉玉被家人遗弃在路边,险些沦为饥民手中餐。她虽然没被分剥而食,但也被关入了囚笼,挣扎半生才终于挣脱樊笼。唐嘉玉甚至不知道,她该怨谁。
怨王昭仪和李楚玉吗?可是她们母女为宦贼所迫,不得不骨肉分离,又有何辜。怨李继谌吗?身为一方节帅,李继谌为何要为一个没有血缘的婴儿心软,他只是做出了最理智、最有利的决定。怨李昭戟吗?那个时候,他也才刚出生。
真正错的,是这个世道。十九年前李昭戟没能阻止唐宅计划,现在,他可以改变更多“唐嘉玉”的命运。相比于小情小爱,他更应当奔赴大义大爱,让世间不要再出现如她一般的弃儿。
她相信真正的爱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改变,待天下长安,有情人自会重逢。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李昭戟站在北岸,望着滚滚渭水东去,恍惚之间看到唐嘉玉站在船上,红衣灼灼,正冲他招手。李昭戟下意识要上前,幻觉消散,面前只有浩浩汤汤的河水。
身后响鼻声传来,李湛卢牵着马站在后方,无声地提醒他,时间不多了,该做出决定了。
李昭戟已经猜到,那个席卷说书摊的闹鬼故事定出自唐嘉玉之手,只有她能想出这么刁钻的点子。
李昭戟觉得汗颜,因为他的疏忽害她陷入危险之中,他却什么都没帮上,得靠她自己的勇气和智慧脱困。他理所应当地觉得他该保护自己的女人,但如果,她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呢?
既然爱她,就要爱她的缺点,爱她的野心,爱她的抉择。她有她的路,他也有他的责任。他要为臣民负责,也要相信她足够强大,足以翻山越岭,披荆斩棘。
若没有兵权,即便追上去,又如何在朝廷和藩镇的千军万马之下保护她?若他拥兵据地,南北西东,江河湖海,无论她去哪里,皆是太平之处。
李昭戟深深望向渭水深处,毅然转身,大步翻身上马:“走,回长安。”
李湛卢刚要松气,骤然听到李昭戟的话,险些吓死:“主公,我们回长安做什么?”
李昭戟勒着缰绳,望向关中一马平川,万里沃野:“我要这天下,处处是长安。”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一行人骑着马掠过枯黄的原野,飞快远去。李昭戟纵马疾驰,劲风猎猎,长河落日,旷野无垠,偶有几只寒鸦被马蹄惊起,倏忽间散入苍茫暮色。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一马,与这无边无际的空旷对峙。脚下土地似是渭北,也似是云州。
他会再回来的。他有预感,这一天不会太远。
第164章 夜雨萧萧 官爷,小的
这一路盘查极严, 不止武功大动干戈,从长安到潼关沿路关津都严查过往船只,连已经出发的客舟都被追回来检查,所有年轻女子都被反复盘问, 只要有半点存疑, 就被扣入大牢。
若唐嘉玉当初抛下村民, 独自买客船票逃命, 现在恐怕就凶多吉少了。但她上了货船, 反而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唐嘉玉过长安时心惊胆战, 幸而上船的是个小吏, 并未见过大名鼎鼎的齐兴公主。他上船走了一圈,发现运的是木材、木炭等大块头,既无油水也不好夹带,唐嘉玉通关手续齐全, 船舱里显而易见也藏不了人,她私下塞点钱, 小吏就让他们过了。
船只驶出渡口,唐嘉玉看着尘嚣中巍峨隐约的长安城,长长松了口气。
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当年她披星戴月、心心念念奔向长安,而今,她却巴不得离长安越远越好。
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 河船不入渭。唐嘉玉到潼关后, 不得不将所有货物卸下来,在当地等了五天,才终于拿到通关文牒, 换成更大更坚固的黄河船,继续东行。
唐嘉玉这一路亲身体验,深感漕运积弊之深。沿途打点比运资还贵,要是将这一路脚夫、仓储等花费加上,总成本比货物本身贵出一倍多。而航程甚至还没过半,等到了汴州,花钱的地方更多呢。
唐嘉玉深深叹了口气。
前面就是汴州了,若明天还刮西风,明日傍晚就能到了。船程即将结束,船上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小檀来火舱取饭,和往日一样,不多说不多看不多留,取了饭菜就走。
这些日子,若非必要,唐嘉玉并不露面,连一日三餐都由小檀端到房里吃。今日也是如此,伙计们见怪不怪,而张船头盯着小檀的背影,目光阴沉。
出发前他被掌柜误导,以为唐嘉玉是南边哪位的外室,但这一个月吃住都在一起,张船头慢慢觉得不对劲。
唐嘉玉说脚夫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但这些人分明是关中口音;张船头常年在水上漂,见惯了卖力气的苦命人,这些脚夫的举止、说话甚至搬东西的方式,都不像码头讨生活的,倒像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乡亲;最重要的是,唐嘉玉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多钱?
她声称自己是寡妇,丈夫死了,她不得不支撑起家业。但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新寡又有家产,根本守不住,除非她攀附权贵。但攀上了高枝,哪个寡妇不赶紧在后宅固宠,要出来做生意呢?
况且她这生意做的也很奇怪,千里迢迢运这么多木头、木炭,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当地取材,哪怕运到淮南也根本卖不上价。可是她过关打点时却眼睛都不眨,出手之阔绰,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一趟赚钱与否,她只想快点过关。
桩桩件件,都很别扭。张船头这段日子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唐嘉玉不像木材商。他吐掉嘴里的竹签,跟上小檀,他出去时,看到小檀正和一个脚夫说话,两人有说有笑,瞧见他来了,笑声戛然而止,小檀抱紧食盒,低头快步走了。
看,又一处破绽。大户人家的丫鬟最是眼高于顶,怎么会和脚夫来往呢?
张船头满心疑窦,入夜后,他发现几个脚夫聚在船尾说话,张船头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往船尾走去。
“明天就靠岸了吧,终于就能见到孩子他娘了。”
一个黝黑劲瘦的年轻男子靠在角落,他一路都沉默寡言,此刻突然说道:“你们没见沿路都在查人吗?能不能看到他们还不好说呢。要我说,当初我们就不该分开!不,甚至我们都不该离开村子!”
男子的声音中怨气十足,把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阿章,你这是什么话?”
魏章已积压了一路,忍不住说道: “我们原本在村里过得好好的,我根本不想去什么淮南,也不想假扮什么脚夫,我只想将阿月养大,看她成亲嫁人,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个女人一句话,就让我们抛下房子去什么淮南,还把我和阿月分开,凭什么!”
旁边人劝道:“阿月是跟着孙先生走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昨天我亲眼看一个女子被人从船上拉了下去,阿月才十四岁,要是她遇到这种事怎么办?要是她被那群官兵……”魏章说不下去,用力一拍栏杆,又急又气,“我答应了阿娘好好照顾她,我不应该留她一个人的。那个女人真是个扫把星,要不是她引来了追兵,我们怎么会连自己家都待不了,被迫成了流民,一路担惊受怕、受人白眼!”
众人连忙示意魏章声音小点,周伯在里面睡觉,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坐起身说道:“阿章,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要救人,是我惹怒了官兵,小唐为了救我才不得不杀了那些人,去淮南也是我要去找二儿子。小唐本来可以自己走,她怕我们被官府降罪,这才大费周折将我们全村人迁走。她这一路上为了带走所有人,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她有仁有义,不该被倒打一耙。”
四下沉默,另一个男子说道:“阿章,你冷静点。唐娘子怕年轻姑娘被欺负,特意花大价钱办了过所。阿月顶替的是小檀的身份,和宋姨一家一起走,路上还有孙先生照应,不会有事的。渔民是苦命人,一辈子水上讨生活,在哪儿不是过?只要有饭吃,有活干,能养活得了家人,就够了。唐娘子虽是女子,却有能耐、有魄力,从扶风到汴州,上千里水路她都没有扔下我们,可见是个仁义的。跟着她,亏待不了咱们的。”
“是啊,我阿兄也被征走了。听说淮南那边仗打得特别凶,要是阿兄和周二兄真被征去了扬州,万一有个好歹,总不能让他们当孤魂野鬼吧?”
周伯起身,走到近前,拍了拍魏章的肩膀,说道:“阿章,我说那些话也不是责怪你。我知道你是担心阿月,放心吧,你想到的,小唐和孙先生早就都想到了。等明日就能见到她们了,要是阿月真的被抓走了,小唐定不会不管的。她的能耐你一路也见到了,放宽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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