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将前世拼尽全力却没够到的凌云图,亲手交到自己手里。她要去找太祖留在画中,寿安公主、僖宗、王昭仪、楚老夫人、李楚玉用性命接力传递,却没有抵达的长安。
孙先生叹气,他依然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却知道不必劝了。他问:“你认识去淮南的路吗?”
“不认识。”
“你有过所吗?”
“没有。”
“呵。”孙先生冷笑,“远的暂且不说,就说从扶风到淮南路途千里,中途藩镇割据,战乱不休,你一个朝廷钦犯,带着一群老弱妇孺,没有文书、没有路引、没有护卫,要怎么去扬州?”
“谁说我是朝廷钦犯。”唐嘉玉挽住头发,虽然形容狼狈,满身泥泞,她的眼睛却熠熠生辉,亮如星辰,“我是天下第一富商,唐嘉玉。”
孙先生看着唐嘉玉,无言片刻,不得不提醒她:“村民在此地住了多年,家、业、亲人都在这里,说服他们离开不是易事。而你还是个外人,官兵追来这里,虽然和你没关系,但在村民眼里,难免会迁怒于你。你还是先想想,如何说服他们吧。”
唐嘉玉叹气,哪怕她心是好的,但对村民来说,她始终是个外人。要说服所有人背井离乡,并不容易,甚至并不可能。除非……
唐嘉玉慢慢看向孙先生。
唐嘉玉还没开口,孙先生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斩钉截铁道:“我绝不可能帮你骗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唐嘉玉苦口婆心劝道:“今夜死了这么多人,瞒不住村里人的,定会有人责怪你将祸引来了村子。这也不怪村民,人一害怕就会迁怒,人性如此。与其等他们怨你,不如你主动把过错揽下,以退为进。然后我再出来,将矛头引向官府,激起民愤,顺势提出逃难的法子。这样一来,大家就愿意接受了……”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唐嘉玉吓了一跳,握着武器回头,看到一排人从火光中走来。他们手里拿着斧头、鱼叉甚至是菜刀,这是他们家里唯一能找出来的武器。唐嘉玉怔了片刻,看清为首之人是周伯,忙道:“周伯,你们这是……”
孟婶抱着儿子,对着唐嘉玉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礼:“多谢女侠救了我儿。”
孟婶的儿子孟小鱼就是刚才骂官兵“强盗”的孩子。孟小鱼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问:“先生,姐姐,你们将那些人都杀了吗?”
孟叔将孟小鱼的眼睛捂住,说道:“我们夫妻多年仅得了这一个孩子,把小鱼扔进大牢里,和要我们全家的命有什么区别?恩人救了小鱼,就是我们家的再生父母。两位恩人赶紧逃命去吧,这里我们来收拾。放心,日后官府追问起来,哪怕严刑拷打,我们也绝不会说一个字。”
唐嘉玉怔住,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微微叹了口气,也坦诚相告道:“可是,这次招来的不只是扶风县官兵,还有刘景祁的亲兵。他们上过战场,杀人无数,刑讯手段非同寻常。都怪我们在村里养伤,给你们招来了祸患……”
“恩人这是什么话。”孟婶快人快语道,“这群狗东西祸害村里很久了,我只恨自己没有上去捅两刀,怎么会怨怼二位恩人?我虽然穷、没读过书,但识得对错,绝不是恩将仇报、贪生怕死的人!您二位尽管放心,听说你们要去淮南,这就赶紧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孟小鱼扒着父亲的手,高声嚷嚷:“先生和姐姐真厉害!我也要学武艺,以后将天底下的狗官都杀了!”
唐嘉玉看着面前这一幕,百感交集。她在皇宫待久了,下意识用权术那一套去预判人心,殊不知,底层百姓没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侠义之心却远胜于达官显贵。在这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鱼肉乡里的恶霸会被清算,伸张正义的侠士不会被出卖,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唐嘉玉看着面前一张张黝黑淳朴、素昧平生的脸,忍不住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笑着道:“正好,我刚刚还和孙先生商量,官府失德,贪官当道,错的是官府,而不是我们,我们为何要引颈受戮?不如我们带上所有人,举村搬迁,乘舟东渡,往没有战乱和贪官的地方去!”
第160章 鸿雁南飞 养在笼子里
除了周伯的儿子, 村里其他人的兄长、丈夫、儿子也被征兵征走,一同调去了淮南。战乱年间,亲人一别,重逢不知何期。既然湋川里没法呆了, 不如去淮南投奔家人, 周伯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后, 虽然还有人犹豫, 但总体是心动的人多。
有村民帮忙, 说服其他人搬迁没有唐嘉玉想象得那么难。湋川里本就是因躲避兵祸而聚, 如今, 又因为躲避兵祸而散。
但二十多户人家,等所有人都收拾好、装了船,天色已经泛出熹微的青。二十三条渔船次第离岸,顺着湋河汇入渭水, 沿渭水而下。孙先生的船沉了,他坐在周伯的船上, 两人交替摇橹。船队里谁都没有说话,唯有橹声欸乃,一声比一声长。
唐嘉玉抬头望向天空, 一行鸿雁正掠过灰蒙蒙的天际,鸣声凄唳,渐飞渐远,两岸芦苇苍苍, 秋风过处, 萧萧作响,宛如一曲别歌。
周婆婆拢紧了衣服,忍不住道:“这天可真冷啊。”
唐嘉玉轻轻整理周婆婆的衣摆, 低声道:“因为,天要亮了。”
天边颜色越来越亮,最后变为绮丽的橘。太阳升起,两岸渐渐有了人声,哪怕他们并没有离开村子多久,唐嘉玉还是叫停了船头,找了个僻静的芦苇荡靠岸,全村人上岸休息,等天黑了再赶路。
孟小鱼裹着衣服,靠在孟婶怀里睡着了。等他睡沉了,孟婶轻手轻脚将孟小鱼放下,周婆婆从孟婶手中接过孩子,对她挥手,示意孟婶去忙。
孟婶张罗着做饭,周婆婆轻轻拍在孟小鱼背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唐嘉玉停在芦苇荡前,看着茫茫晨雾,良久未动。
孙先生走到她身边,问:“在看什么?”
“看雾,看水,看人。”唐嘉玉长长叹气,离开了人群,她才敢露出忧虑之色,道,“这一段水浅、平稳,小船尚可以应付,但接下来呢?等进了黄河,水流湍急,大风大浪,靠小船根本过不去。若要换船的话,过所怎么办?家当怎么办?这么多人一看就是逃民,官府的通缉令一旦发到渡口,我们简直就是活靶子。”
“你现在知道麻烦了。”孙先生道,“昨夜提醒你时,你不是很乐观吗?”
“不往好处想,还能怎么办?难道看着这么多人等死吗?”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她开酒楼、赤手空拳逃离河东、回皇宫认亲,那么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她不都做成了吗?
当务之急,是解决口粮问题。渔民靠天吃饭,用鱼去镇上换粮食,家里没多少存粮。这次出门,村民把家里的粮食都带上了,哪怕省吃俭用,也只够吃半个月。
之后他们要赶路,村民无法打渔,吃饭就成了最大的事。唐嘉玉从驿站离开时虽然带了金银细软,但那是宫里出来的东西,一旦被人认出来,暴露了行踪,就麻烦了。
然而用钱的地方却比比皆是,这么多人要吃饭,办过所、通关都需要大量钱财打点,如果之后要换船,船票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唐嘉玉脑子里噼里啪啦拨算盘,喃喃自语:“得想办法赚钱。白天不能赶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近收些土产,随船搭到下一个地方,快进快出,沿路转手,总比干耗着强。”
孙先生听到唐嘉玉说话,但没听清,凑过来问:“你说什么?”
唐嘉玉淡淡摇头,她望着晨雾寒苇,长长呼出一口气:“望上天眷顾,让官府晚一点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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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弼将师爷派出去后,想到他和孙思勉今昔对比,不由得意,再加上他上任县令之后,广结乡绅,应酬繁多。当晚有乡绅做寿,邀请吕弼赴宴,吕弼正春风得意,欣然应约,之后各家轮流做东,宴席大摆三天才歇。
九月十二,吕弼喝得满面红光,直到子时宴会才散。吕弼醉醺醺去新纳的小妾房里歇息,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他用了午饭,才摇摇晃晃去衙门。
吕弼醉意未消,到衙门第一件事就是将人都叫过来,大摆官威。这么一摆排场,吕弼发现师爷不在。
吕弼昏昏沉沉的脑子隐约回忆起些片段,他记得刘将军下令搜村,要求当地官府派人引路,师爷献计,要趁此机会做掉孙思勉。这都三天过去了,师爷怎么还没回来?
吕弼纳闷,当即派了人去湋川里找。傍晚,跑腿的人回来,说湋川里人去楼空。
说来诡异,屋子里东西都好好的,但人不见了,像是出现了某种怪异力量,所有人一夜间消失了。至于师爷,他们找遍了村子,什么线索都没有,只在村外发现了大片被烧毁的芦苇。
跑腿的衙役也有些犯怵,压低声音问:“大人,您说是不是闹鬼了?”
“什么?”吕弼挑眉瞪眼,“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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