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妥当。”李俨道,“如果有一日我遭遇不测,有你在,还能帮我把凌云图传出去。”
转眼间,一语成谶。
洛阳城破,田佑贤直接带人闯入宣政殿里,要“保护”李俨南逃,连收拾行囊的时间都不给他们。李俨没办法,只能仓皇带上凌云图出门。为了不被田佑贤看出来,他还多带了几幅古画,佯装成爱画成痴、不识疾苦的风流天子模样。在扶风驿时,李俨制造了一场混乱,让王昭仪带着凌云图离开。
王昭仪深知财帛动人心,走时留了心眼,多挑了一幅山水画——锦屏春居图,好混淆视听,让人误以为这幅才是真凌云图,藏宝之处是画中地点。
然而机关算尽,反误己身,凌云图和锦屏春居图都是宫中藏品,用了同样的绸缎装裱,外观一致。在冯家借住时,王昭仪做出她认为最好的安排:让彭勇护送她真正的女儿去幽州,携凌云图以谋存续;她命人从路边捡了个弃婴,假扮成公主,带着假藏宝图和圣旨引开追兵。但田佑贤的爪牙来得太快,他们仓促之间分道,两张图拿错了。
等王昭仪意识到时,为时晚矣。彭勇和亲信已经护送楚玉出发多时,要是派人去追,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兴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王昭仪最终心软了,亲手写了一封绝笔信,将信件、圣旨和真正的藏宝图一起放入襁褓中,让奶娘带着那个假孩子离开。若奶娘运气好,逃过乱军和追兵,那个孩子可以作为普通人,平平安安在民间长大;若运气不好,凭王昭仪留下的东西,也足够让背后的人网开一面,留她性命。
王昭仪害怕将解谜方法告诉奶娘后,奶娘见财起意,所以只在信中语焉不详地暗示,一切玄机都系在孩子身上,让他们不敢对孩子下手。王昭仪则在凌云图上悄悄做手脚,在不起眼处画上量衣尺,暗示刻度。
等嘉玉长大了,有了心爱之人,或者有了自己的孩子,亲手为至亲做衣服时,有朝一日,她终会明白王昭仪的苦心。
这是一个假母亲,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火焰越来越烈,外面传来阉狗的惨叫声,王昭仪也痛苦无比,渐渐喘不过气,眼前竟出现了幻觉。
透过熊熊大火,她好像看到了幽州无边无垠的碧浪。她和阿兄出城骑马,她偏要驯最烈的马,像个疯丫头一样驰骋在草原上,回头对着阿兄招手:“阿兄,快来追我呀!”
若有来世,愿她和女儿生于太平治世,边城晏闭,牛马布野,她能陪着一双女儿,策马饮河去,不知长安事。
·
不知不觉天暗了,唐嘉玉盯着面前这张纸,心乱如麻。这是开国宝藏所在之处吗?她携带的凌云图,竟然是真的?
这会不会是太祖留下的陷阱,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给她一个外人呢?
唐嘉玉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尖锐的敲锣声,划破寂静,惊得人心头发慌。唐嘉玉下意识将纸条攥紧,隐隐约约的,外面传来官兵趾高气扬的喊声。
“村里人听着,有报称尔等窝藏匪类,速速出屋,听候搜查!”
第157章 芦荻花寒 假公主在我
晚秋九月, 太阳一偏西,天色便沉得快。法门寺里,梵音阵阵,众僧持铙钹、花幡列队诵经, 因晋王死于外地, 家中孝眷无法赶来, 由新任河东节度使刘景祁亲自主祭。
刘怀义疾步穿过寺院, 停在佛堂前, 面色焦灼, 不断往里看。刘景祁瞥见刘怀义, 不动声色,等这段经念完后,才合掌对主持说:“信徒前去更衣。”
刘景祁走出佛堂,刘怀义连忙跟上。等走到塔院一角, 四下清净无人,刘景祁才停下, 淡淡问:“怎么了?”
刘怀义四下扫了眼,确定无人偷听,才附到刘景祁耳边, 低声道:“节度使,按您的吩咐,末将这段时日一直盯着李湛卢一伙。李湛卢在扶风大肆搜山,本也无甚异常, 但这几天盯梢的人来报, 说他神色不对劲,虽然照常搜山,但不再哭丧着脸, 饭也吃得多了。盯梢的觉得蹊跷,今日李湛卢出门后,便悄悄尾随,谁知跟到半路被甩开了。等他回到客栈,发现留在客栈里的鸦军也不见了。末将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刘景祁微微眯眼:“在哪里跟丢的?”
“七星河西岸,盯梢人明明看到李湛卢过了桥,但等他追过桥后,却找不到人影。”
刘景祁叹气:“你们还是太心急了。只怕李湛卢早就发现身后有尾巴了,那他走的那条路是不是李昭戟所在地,也未可知了。”
刘怀义不可置信:“节度使,李昭戟当真还活着?怎么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山崖落下,这都不死?”
“那你说,七星河西岸没有山,李昭戟也不是在那一带失踪的,李湛卢去那里做什么?”
刘怀义沉默,垂首抱拳:“是末将无能。”
“罢了。”刘景祁叹息,“早知如此,当初我应当亲自走一趟的。我这个外甥看着重情重义,防范心也重,现在已经惊动了他,再想骗他出来,恐怕不容易。”
刘怀义听得冷汗涔涔。这两件事都是他办砸的,刘景祁笑面冷心,心机深沉,最是猜忌,刘怀义怕刘景祁降罪,忙不迭道:“将军,如今您可是朝廷钦封的河东节度使,未来的驸马爷!而李昭戟不过一丧家之犬、逆贼流寇,拿什么与您作对?”
刘景祁轻轻笑了一声:“李家三代掌军,鸦军是李昭戟的祖父、父亲一手带出来的,而我,不过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姓人。你说,要是李昭戟振臂一呼,五万士兵暴动,可还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刘怀义看出刘景祁心情阴戾,不敢再说奉承话。他绞尽脑汁想补救之计,忽然灵光一闪:“节度使,李昭戟防着我们,但如果换一个他不设防的人呢?”
刘景祁微顿:“你是说,那个假公主?”
“是啊。”刘怀义道,“如果那个假公主在我们手上,还怕李昭戟不乖乖听话吗?”
刘景祁沉眸想了想,突然笑了声:“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唐嘉玉,倒是个绝佳的饵。”
刘景祁虽然一样在笑,但刘怀义明显长松了口气,低头抱拳:“前番是末将无能,此番定当竭力,活捉假公主,铲除李昭戟,为节度使分忧!若再有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不是为我分忧,是剿匪除逆,为圣上分忧。”刘景祁负手看着佛塔,淡淡道,“凭我对我那外甥的了解,他那么在意那个女人,定会刻意避开她所在之地。他和旧部约在西边,那假公主就一定不在扶风西。你搜查时,重点往东、往南去找。”
刘景祁说完,侧目瞥了刘怀义一眼:“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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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义走出法门寺,身后念经声虔诚而悠长,寄托着亲人对亡者最深切的哀思。刘怀义叉着腰站在山路上,愁眉不展。
军令状好下,做事却难。如今李昭戟和唐嘉玉在明面上都是死人,要是他大张旗鼓搜唐嘉玉,岂不是昭告天下假公主的死有鬼?
唐嘉玉牵涉良多,本就敏感,皇帝特意让唐嘉玉死在路上,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声无息了结此事。经过行营那一夜厮杀,刘怀义麾下亲兵死得死伤得伤,损失惨重,节度使让他搜唐嘉玉,却不让他明着搜,而且还不给他人手,真是没法办。
刘怀义腆着肚子想了一会,朝路边吐出一口唾沫。看来,只能找官府帮忙,以剿匪的名义搜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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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河东节度使要为晋王报仇,命我们协助剿匪?”
“正是。”师爷谄媚地献上文书,“大人您看,这是河东的文牒。”
吕县令接过文书,只看了一半就没了耐心,不满道:“堂堂河东节度使,手下雄兵十万,我们扶风才几个人手,竟然要我们帮他们剿匪?”
“大人,这是好事啊!”师爷献策道,“刘将军刚上任,他虽是晋王的舅舅,但毕竟是外姓人,军里不服他的人比比皆是。晋王死于匪患,刘将军又是去法门寺亲自超度,又是为晋王报仇剿匪,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下面的元老旧贵看而已。刘将军已坐拥河东,不日即将成为圣人的女婿,未来不可限量啊!扶风三河交汇,遍地水域,外人来了根本摸不清路。大人何不卖刘将军一个顺水人情,派人为他们引路,等匪患除了,既是您的政绩,又能卖刘将军和平原公主一个好,何乐而不为呢?要知道,平原公主的外公,可是何相呐!”
吕县令渐渐被说动,满意颔首:“知我者,莫若师爷也!等我日后升官,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大人!”师爷揣测着吕县令脸色,说道,“大人,前些日子衙役来报,说是在街上看到了孙思勉……啊不是,那个姓孙的逆贼!”
孙思勉啊,吕县令微微眯眼,脸上露出些许阴鸷:“当初他不是神气的很吗,自称济世救民之大医,医者医术再好,只能医一人,而他,却可医一国。他还写了什么治国策,怎么说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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