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平静道:“婆婆说笑,其实已经和离了。”
李昭戟刚刚还开朗的心情立刻转为无奈,他无声捏了唐嘉玉一把,对婆婆说:“别听她胡说。”
婆婆笑眯眯道:“我懂。夫妻间有口角要尽早说开,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唐嘉玉推开李昭戟的手,转身走了。李昭戟对婆婆点头示意,快步追过去。官兵朝这边瞥了眼,见只是一对闹矛盾的夫妻,耸了耸肩,并未多看。
等走远后,唐嘉玉才放下一直紧绷的肩膀,长长松了口气。李昭戟拽住她胳膊,闪身往巷子里走去,用气音道:“你胆子可真大。如今多少人在通缉你,还敢露面?”
唐嘉玉也知道今日太冒进了,但有些事情不打探清楚,她心不安。
虽然问清楚后,她的心情更不好了。
唐嘉玉见周围并无他人,没好气将李昭戟的手甩开:“要你管。你来做什么?”
“来恭喜你。”斗笠下,李昭戟眼神轻轻挑起,似笑非笑道,“恭喜啊,亲信成了宣武节度使,托你的福,让他白捡一个汴州。”
唐嘉玉这人心眼小,买宅子连牙行的钱都要抠出来,却在霍征身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她本来就呕得要死,李昭戟还一遍遍拿出来说,唐嘉玉气不过,反唇相讥道:“同喜。你不也成全了舅舅,如今刘景祁非但白得了十万鸦军,还要迎娶公主,风光得很呢。”
“皇帝已下嫁嫡长公主去河东,他还有好几个女儿,以后恐怕会陆陆续续嫁给藩镇。看来,你想嫁给张俭之子或者王榕,借他们之势起兵的路,走不通了。”
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是什么意思,但她却被狠狠刺痛了一下。李漱月父亲是当今皇帝,母亲是皇后,外祖是宰相,尚且要沦为联姻工具,而她,连公主身份都是假的,哪来的脸觉得自己可以以色换兵?唐嘉玉红着眼抬头,正要发火,却看到李昭戟眉眼低沉,眼神澹静,并非她想象中幸灾乐祸的样子。
唐嘉玉愣了下,他在难过吗?
这时街上走来一队士兵,一路吹吹打打,声势浩大。李昭戟下意识将唐嘉玉挡住,其实他想多了,因为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无法看到巷子里面。
路人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大排场?”
“晋王英年早逝,新任河东节度使十分悲痛,听闻法门寺佛法深厚,特意派人来法门寺,请高僧为晋王做法事呢。”
“河东节度使可真是重情重义呐!藩镇背主成风,手足甚至父子相残的都比比皆是,少见这么仁义的。”
“是啊。听说圣上已为河东节度使和平原公主赐婚,希望换个仁德的节度使,河东能安分点,别像前面那位,狼子野心,骄横跋扈,终害了他自己性命。”
李昭戟侧眸,隔着人群,看到纷纷扬扬的纸钱从天上洒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人还在这里站着,但他唯一的亲人却迫不及待宣布他死了。
李昭戟自嘲一笑,道:“你看,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亲人都想让我们死。”
唐嘉玉眼睫颤了下,垂下眸子道:“是你的亲人。我不过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唐嘉玉不想问她和冯婆子的对话李昭戟听到没有,听到多少。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答案。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忽然拉起她的手,说:“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如今已是个死人,没有其他东西可送,只好借花献佛。”
唐嘉玉看着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枚草编戒指,戴到她手指上。唐嘉玉瞳孔放大,不由想起当时的话。
“这可是我斥巨资换来的戒指,戴上之后,就不许生气了。”
“这种草戒指云州的男郎都会编,这一个太粗糙了,改日,我给你编个更好的。”
“当初可是你拉我立的誓,只要戴上这枚戒指,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经历这么多次生生死死,他自己都几度垂危,草戒指顶端的玉兰花却依旧完整精致,可见这些日子他一直贴身存放。可是,唐嘉玉明明记得她离开并州时,将这个戒指留在房里,还给他了。
唐嘉玉眼睛眨了下,鼻子发酸:“骗孩子的游戏,你这么大的人了,竟然也信?”
“那我不管。”李昭戟强行将戒指戴到她手上,展臂抱住她,“我们拉过钩的,戴上了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李昭戟瘦了许多,力气又大得惊人,她被他骨头硌得疼。唐嘉玉推了两下,没有推开,手掌慢慢失了力气,垂头靠在他肩膀上,泪如雨下。
她只是怕扯到他伤口,所以才没再推开的。李昭戟感受到她肩头颤抖,手掌覆在她背上,无声收紧。
他没有言语,但唐嘉玉已经听到了。他说,他也没有家了。
以后,他就是她的家。
·
人群散得七七八八,唐嘉玉和李昭戟回到周伯的鱼摊处。周伯看到李昭戟,同样吃了一惊:“小李?你怎么来了?”
李昭戟压了压斗笠,道:“突然想起要来镇上办点事,搭船来的。”
周伯惊讶:“搭谁的船?今日村里还有船出来?”
“孙先生的船。”
周伯听到孙先生,不再问了。他一边收拾摊子一边絮絮念叨:“你要出来办事怎么不早说,我一并将你带上。孙先生呢,怎么没见着?”
“孙先生自己回去了,不用等他。”李昭戟帮周伯把鱼筐扛起,周伯看到,连忙要来抢:“你身上还有……”
“周伯。”唐嘉玉及时出声,压住了周伯的话。她拉着周伯,逆着人流,往船上走去:“让他帮你吧,他心里有数。我刚刚买了土鸡,回去让婆婆炖栗子鸡。”
“好嘞。”
斜阳西下,浮光跃金,法门寺的钟声越过芦苇荡,悠悠回荡在江面上。
桨声欸乃,和着水声、风声,像天然的节拍。周伯划得兴起,放声唱起渔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还家去,还家去。
天子好征战,百姓不种桑。
天子好年少,无人荐冯唐。
天子好美女,夫妇不成双。
斜风细雨且归去,莫管人间短与长。”
唐嘉玉倚在船边,听着渔歌小调,思绪慢慢静下来。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李昭戟戴着斗笠,坐在她身侧。芦苇深处,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归家时分。
第155章 引狼入室 我怕的,是
回到湋川里后, 唐嘉玉和李昭戟去给周婆婆打下手,和周伯一家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唐嘉玉帮周婆婆收拾碗筷,李昭戟起身接过东西, 道:“我来吧。”
篱笆后, 传来一道声音:“呦, 我来得不巧。”
唐嘉玉回头, 意外发现竟是孙先生。周伯也很惊讶:“孙先生, 您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周婆婆听闻, 连忙就要再张罗饭菜, 孙先生摆摆手:“二老不用忙活,我已经吃完了。”
孙先生瞥了眼李昭戟,眼神似有意味。李昭戟将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对唐嘉玉说:“我先出去一趟,碗放着不用动, 我回来洗。”
唐嘉玉确实不想动,但周婆婆太勤劳,非要帮他们洗, 唐嘉玉没办法,只能陪婆婆把厨房收拾了。唐嘉玉擦干手回屋,心想李昭戟这个狗东西又骗她,他明明每天躺在房里养伤, 什么时候认识了孙先生?
唐嘉玉回屋, 屋子还维持着她走前的样子,她急着出门,东西被翻得横七竖八。唐嘉玉叹了口气, 挽起袖子收拾房间。
从集市回来后,两人心照不宣和好了。虽然唐嘉玉依然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要随他回河东吗?陪着李昭戟夺回兵权,东山再起,此后安心做一个节度使夫人?
她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幸运地被王昭仪选中,给真公主做替死鬼。可是最后她没有死成,反而占了公主的身份,在囚笼里活到成年。如今她终于自由了,复国也好,为父母正名也罢,都不再是她的责任,但唐嘉玉却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她的未来在何处?她这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唐嘉玉打开箱笼,看到藏在最里面的包袱,怔了怔,缓慢将包袱拿出来。
曾经这是她视若性命、决不许任何人触碰的宝物。唐嘉玉打开布包,拉开凌云图,上面的神兽依然昂首挺胸,栩栩如生,唐嘉玉抚过线条,自嘲地笑了声。
难怪她一直无法破解,原来这是假的。她身上那封密信是王昭仪为了给假孩子做身份、掩护真公主逃脱才放下的。所谓“等她长大了就懂了”,不过是句敷衍罢了。
王昭仪带着她引开追兵,彭勇护送着真公主北去幽州,但最后彭勇却出现在长安。唐嘉玉无从得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世间所有故事,结局都庸俗不堪。
一个携带着巨额藏宝的婴儿,哪怕她是公主,也太考验人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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