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懒得给他喂水,今日却一反常态,可见她心神不属,恍惚得厉害。李昭戟不动声色喝完,说:“好了。”
唐嘉玉应了声,她握紧陶杯,薄唇微抿,片刻后问:“抱歉,是我疏忽。你是不是渴了很久了?”
“没有,我刚刚才醒。”李昭戟狐疑地扫过她,问,“你今日撞鬼了?为何这样客气?”
唐嘉玉松了口气,说话还是这么欠,看来他确实没听到。唐嘉玉转身将陶杯放下:“没事,随便问问。既然醒了就解衣吧,该换药了。”
李昭戟点头,两人配合默契,无须交流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唐嘉玉手上熟练地缠着布带,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吴氏那番话。
编故事才需要有头有尾、逻辑周全,而真实事件是不需要的。吴氏和她无冤无仇,甚至不知道唐嘉玉是谁,按理说没必要胡诌。吴氏说的,是真的吗?
第153章 真玉假玉 天下之大,
唐嘉玉收拾好药渣, 出门洗污布。她端着木盆往河边走,听到隔壁周伯和周婆婆正在说话。
“老头子,你说,皇榜的事是真的吗?”
“你说假公主?”
“是啊。”周婆婆抚了抚胸口, 惊魂未定道, “我活了这么多年, 听过假兵、假和尚、假天师, 还是第一次听说假公主。女土匪冒充公主, 她怎么敢!”
“冒充公主虽然是死罪, 但当个老百姓, 赋税、徭役、兵祸哪一层都免不了,不也一样要死?不如赌一把,赢了就成了金枝玉叶,这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只不过她运气不好, 才享了半年福就被人拆穿了。”
“唉。”周婆婆叹息,“这世道怎么成这样了呢?僖宗一家都薄命, 本来就够可怜了,竟还有人冒充他们的女儿。霸占人家的父母,享受人家的荣华富贵, 怎么好意思!幸好她被揭穿了,定是僖宗和李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不过去了,这才显灵。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不能让这个女骗子便宜了去!”
“听说她畏罪潜逃, 已摔死了。要我说也是活该,骗子就该天打雷劈!”周伯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剁骨头, “赵婆子没买对,吃什么补什么,小李伤在背上,得用龙骨熬汤。先用棒骨凑合凑合,过两天还是我去镇上买吧。”
周伯和周婆婆说了会话,一转身看到篱笆后站着一道黑影,狠狠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唐嘉玉,松了口气:“小唐,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是不是饿了?”
唐嘉玉手指无意识绷紧,她垂下眼睫,飞快收敛好情绪,抬眸笑着道:“没有,我去河边。”
周婆婆一听,忙循声过来帮忙:“你是不是要洗衣服?你的手都蹭破皮了,做不了这些,我来帮你洗吧。”
“不必。”唐嘉玉揽住木盆,却没抢过周婆婆。唐嘉玉哪能让周婆婆帮她洗,她连忙提裙追上去,跑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沉。
唐嘉玉停在不远处,犹豫片刻,猛地狠下心,转身问:“周伯,过几日你去镇上,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周伯正忙着熬汤,头也不抬道:“当然可以。但小李还病着,你走了,他行吗?”
唐嘉玉莫名不想让李昭戟知道这些事,抿了抿唇,道:“他最近精神不好,时常睡觉,我等他睡着了去。”
一转眼,到了唐嘉玉和周伯约定的日子。唐嘉玉在李昭戟每早服用的汤药里加了助眠成分,李昭戟喝完后,没一会便睡了过去。唐嘉玉轻轻唤了他两声,确定李昭戟睡死了,便飞快收拾好东西,在脸上做了伪装,轻手轻脚关上门。
屋外,潮声悠悠,鸡鸣阵阵,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和着桨声远去,屋内,李昭戟慢慢睁开了眼。
距湋川里最近、最繁华的县城是扶风城,刚发生了扶风驿的事,朝廷钦差不知道有没有离开,唐嘉玉可不敢再去扶风。幸而湋川里在三水交汇之处,水路发达,唐嘉玉编了套说辞说服了周伯,多划一段水路,去法门镇赶集。
法门寺因供奉佛指舍利,地位崇高,香火旺盛,久而久之山脚下形成了一片城镇,附近的农家、渔民会在集市上售卖自家土货,规模虽然比不上扶风,但论热闹新鲜,却比城里强多了。周伯这一趟除了买药材、补品,也顺便要在市集上卖鱼。唐嘉玉帮周伯将摊子支起来,见客人不多,一时半会用不着她,便悄声说:“周伯,我去看看药材,一会回来。”
周伯知道她担心李昭戟的伤势,挥手道:“快去吧,这里我看着就够了。”
唐嘉玉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她,用衣领遮住脸,低着头穿过街道。她来之前曾向周婆婆打听过冯婆子的地址,只可惜周婆婆眼睛不便,和村民来往不多,对冯婆子的去向也只知道个大概。好在冯家是外来人,唐嘉玉走到巷子里,没打听几家便问到了冯家所在。
冯家院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院子里,用牙咬着编草鞋。唐嘉玉看了眼她空荡荡的袖子,猜到这应当就是冯婆子了。
唐嘉玉停在门口,敲门问道:“敢问可是冯婆婆?”
冯婆子用牙咬着,将结打结实了,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唐嘉玉:“你是……”
唐嘉玉下意识拉了拉衣领,笑道:“我是外地的商人,来法门寺上香。最近到处都在议论假公主的事,我听后好奇得紧,想写个话本子,带回我们当地卖。听说您知道内情,特意来打听打听。”
唐嘉玉趁机朝屋里扫了眼,没看到人影,家里好像只有冯婆子一人。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一串吊钱,递给冯婆子:“这是给您吃茶的钱,若有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另有重谢。”
没想到,冯婆子听到唐嘉玉要打听假公主的事,脸色大变,立刻就要关门:“我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别走!”唐嘉玉连忙拦住冯婆子,说道,“您放心,我是外乡人,明日就要离开法门镇,回淮南去了。我家里世代经商,传到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女儿,族叔一直想侵吞我家生意,我得把酒楼开好,才能保住家产。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敢打听皇家的事。您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吧!要是酒楼生意做起来,我定去寺庙供长命灯,保佑您和您的子孙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听到子孙,冯婆子的脚步微微顿住,唐嘉玉趁机将钱塞到冯婆子手里。冯婆子没再硬推,问:“你开酒楼,打听这种事做什么?”
“扬州遍地都是酒楼,不止菜品要好,还得请说书先生编话本,才能留住客。还有什么故事比皇室真假公主更叫座?”唐嘉玉道,“我一个女儿家支撑家业不容易,明天我就回扬州了,以后无论谁问起来,我都说是自己编的,绝不给您添麻烦。婆婆,您就当行善积德,帮帮我吧。”
在唐嘉玉软磨硬泡以及钱的诱惑下,冯婆子最终动摇了。她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这才拉来凳子,说道:“我本来发誓再也不提那些事,今日看娘子面善,我破例一回。这些事说来话长,娘子还是坐下听吧。”
那是十八年前——将近十九年前的一桩旧案了。
那年,冯婆子还叫冯柳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那一年兵荒马乱,皇帝跑了,长安破了,到处都是叛军和流匪。邻居要去剑南投奔亲戚,劝冯柳娘也出去避一避,可是,他们的家就在这里,能逃到哪里去?
冯柳娘最终没走,熬过了几个心惊胆战的夜晚后,一天夜里,她的家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去马车上给一位贵人接生。
那位贵人是她平生仅见的美貌,年纪不大,看起来应当是突然发动,连找个安稳宽敞的地方都来不及,只能在马车里生产。偏偏她怀相还不好,生了一夜,直到天快明才看到孩子的头。
是个女孩。冯柳娘将这个消息告诉贵人的时候,贵人叹了口气,似是失望也似是庆幸。孩子平安降世,冯柳娘以为这趟难伺候的差事终于结束了,谁想,贵人给了她一吊钱,让她去路上找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就和今日这位娘子给她的这吊钱一样。那日冯柳娘像今日一样没抵住贪心,接过了贵人的钱。
乱世之中,随处可见被丢掉、被卖掉甚至被吃掉的小孩,但要找刚出生的婴儿,却也不容易。但那天偏偏那么巧,冯柳娘沿着路走了一段,刚好在树杈上发现了一个襁褓,里面刚好是一个女孩。
冯柳娘将女孩带了回去,贵人很满意,又给了她一吊钱。贵人产后身体亏空得厉害,最重要的是小主子早产,经不起奔波,遂贵人租下了冯柳娘的家,让冯柳娘在旁伺候,伺候好了重重有赏。
说是伺候,其实冯柳娘也不需要做什么。贵人身前跟着嬷嬷,端茶送水根本轮不到冯柳娘插手,两个孩子有侍女围着,也不用冯柳娘亲自动手,冯柳娘只需要跑跑腿,打打下手。贵人奶水不足,得另外置备羊奶,冯柳娘挤羊奶回来,从窗户下面经过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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