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名而已,若能报仇,何惜此身?”李楚玉从发髻上拔出一枚玉簪,道,“祖母离开洛阳后,和故旧再无联系。这是祖母的发簪,她曾提起昔年家中得了一块难得的祁连玉,为她们族中姐妹打了玉簪,一人一支,天下再无仿品。她嫌带着此物不方便做活,便给了我。你拿着这样东西去楚家,你我年龄相仿,他们应当看不出端倪。祖母虽很少提及往事,但这些年我也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楚家是皇商,替官府经营官锦坊,最鼎盛的时候楚家的东西都能递到长安贵人面前去。我嫌他们家腌臜,去洛阳行商时不愿相认,如果你不嫌弃,拿去便是。”
唐嘉玉接过玉簪,入手是超出预料的精巧。此簪温润内敛,色泽清正,首端的梅花栩栩如生,无论工还是料,都是上乘。唐嘉玉小心收下,问:“你要杀的负心汉,我与他素未谋面,如何寻他?”
李楚玉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张帕子,她看见上面的男子小像,自嘲一笑:“他的衣物十分简单,连帕子都没有。我悄悄为他绣了一方帕子,本打算等重逢后送他,如今拿来索他的命,也算没白费丝线。我自认绣工尚可,凭这副小像,应当足以认出他。”
这也太笼统了,唐嘉玉问:“有没有更具体的?比如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我也不知,他说他在家中排行第六,让我叫他六郎。”李楚玉这时回想才发现从一开始,她对这个人就一无所知。她气急攻心,咳得越发撕心裂肺:“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信他救他,和他说家里的事!”
唐嘉玉连忙扶住李楚玉:“你别激动,簪冬,拿药来……”
“不,不用管我……”李楚玉知道没时间了,她费力忍住喉咙中的痛意,拿出祖母至死都护在手中的东西,爱惜地抚过沾染血迹的封面,亦递给唐嘉玉,“还有祖母的手札。祖母虽出身商门,但见识和才华便是五姓七望的贵女也远远不及。她建染霞村,无偿传授织造技巧,并独创了针法,织出来的绢布不晕不散,在上面作画时墨色黑亮如漆,彩色层次丰富,宛如染霞,甚至有江南的客人闻名而来,只为求一匹正宗的染霞绢。可惜,一切都毁了。这本手札是她毕生心血,如果有机会,将里面的技艺传出去。染霞绢在,祖母就永远都在!”
唐嘉玉这才知道老妇人哪怕死都紧紧攥在身前的书册是什么,她顿觉肩头沉重,郑重地接过:“好。我定全力一试,替你报仇,让你,让楚老夫人,还有染霞村百姓遭受的一切不公,大白于天下。”
李楚玉听到唐嘉玉的话,释然笑了。她被浓烟呛了许久,早已损伤她的肺腑、心肌,能撑到现在全凭最后一口气。她听到唐嘉玉的承诺,最后一口气也散了,手腕下垂,跌落在地。
寒夜荒祠,风凄星惨,真正的李楚玉带着无尽的恨和期盼,无声无息死于暗夜。唐嘉玉不知这是谁家的祠堂,但生逢乱世,尸横遍野,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游骸能归乡?唐嘉玉在荒祠后挖了个坑,将李楚玉埋在里面,对着不知谁家的祖宗上了三炷香。
若鬼神有灵,愿在泉下庇佑李楚玉和染霞村冤魂,也庇佑她,一路顺利。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泛起霞光。唐嘉玉走出阴暗破败的荒祠,第一缕朝阳洒在她身上,宛如给她镀了一层金身。
唐嘉玉抚过归星的鬃毛,翻身上马,带着李楚玉的信物,声音轻而坚定:“走,去洛阳。”
去洛阳寻她未曾谋面的“祖母家”,也去寻十七年前汜水关失陷的真相。
第98章 黄河渡 我们家郎君
寒霜衰草, 朔风卷地,被烧得焦黑的废墟徐徐冒着黑烟,一个黑衣侍卫从村里跑出来,说:“主子, 里面没有活口, 村民的尸体被拖到了路上, 昨夜应该有人来过。”
李昭戟用刀鞘翻过一具尸体, 看着上面的箭羽, 淡淡应了声:“看出来了。准头偏了这么多, 幸亏箭头喂了毒。才几天不见, 她的箭法就荒废成这样?”
他瞥了眼地上四溅的血痕,嗤声:“砍这么多刀,刀刀不在要害上,和准头差的人待在一起, 果然会传染。”
“主子。”另一个打扮成侍卫的士兵跑过来,脸色怪异, “这边锅里,似乎是……”
李昭戟走到煮锅前,一夜过去, 火早就熄了,锅的汤水浮了一层油,又被霜冻住,十分狼藉, 但李昭戟还是透过垢浊, 看出骨头不对劲。
这不是羊的骨头,莫非……李昭戟微怔,看向旁边残缺不全的尸堆, 眉心重重拧起。
难怪她没有射准,难怪尸体上砍了那么多刀,他就说以她的性情,不会故意折磨人。难道昨夜她赶来这里时,正好撞上这群人……
李昭戟眉头皱得越紧。他听父亲提起过张朝部队,哪怕是李继谌那样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人,都说张朝之军恶习积重,异常残暴。李昭戟知道有些军队有以人肉作军粮的恶行,但听闻和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
李昭戟带来的五十个随从各个身经百战,此刻都有人忍不住去树边干呕。李昭戟也被恶心得够呛,他冷着脸,说:“抽四个人,找个藏风的地方挖坑,把这些村民埋了吧。至于这群人渣……”
李昭戟眉心下压,眉峰如剑,本来就浓丽的眉眼越发锋利冷冽,杀气凛凛:“拖出去喂狗。剩下的人去调查周围痕迹,他们抢走大量财物,路上定有车辙。灭门屠村,还分人而食,这群败类,一个都不能留。”
李昭戟当然知道照地上留下的痕迹,唐嘉玉走不了多远,如果现在动身,今日就可以追到她。抓她是他的私情,但人除了私情,应当还有公德。
若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他既然遇到了,也有能力让杀人者偿命,就不能坐视不理。他虽带了五十人,但一不知对方人数,二不知对方营地,一旦打起来,时间就不可控了。
唐嘉玉很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走脱,一旦她进了洛阳城,事情就麻烦许多。李昭戟明明清楚后果,但当下,有更应该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
唐嘉玉一整天都提心吊胆,幸而,李昭戟没那么快,傍晚他们顺利抵达河阳北城。唐嘉玉拿出在并州置办的身份过所,守兵拿着过所,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反复梭巡:“冯晚之,带婢女两人,家丁四人去洛阳投亲。你这人数对不上啊?”
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办新的身份证明,唐嘉玉只能用去潞州时的假身份。如今虽然四处战乱,但河阳浮桥作为黄河主要渡口,依然有重兵把守,往来盘查严密,任何人都得出示过所才能过桥。过所上不止要写主人的身份、年龄、出发地、目的地,甚至要填上随行人员姓名、年龄、数量以及携带物品,每过一关津印鉴一次,造假成本很高。
幸好,唐嘉玉造假时还是名义上的节度使夫人,行事十分方便,除了官印,一切信息都是假的。这个身份是唐嘉玉交待霍征办的,她早就想好了应对说辞,她在寒风中熟练地咳嗽了几声,柔弱说:“我父亲在任上病逝,我一个孤弱女子,无人可依,路上两个家丁偷东西,我不敢再留,只好给了些钱遣散,另一个半个月前染了风寒,病死途中。如今我身边只剩这三个忠仆,千难万险才走到黄河渡。大兄,还望通融一二。”
唐嘉玉用帕子捂着唇咳嗽,挡住后方视线,不经意地给官差塞了一个荷包。官差每日守着渡口,这双眼睛检查过多少人,一眼就看出唐嘉玉身份有猫腻。别的不说,这一路上既有风霜严寒又有乱兵流匪,哪位官家小姐能独自从晋城骑马到河阳渡?
但他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哪怕没打开,这份沉甸甸的份量也足以表明主人的诚意。官兵不动声色收下荷包,装模作样又问了几句,在唐嘉玉的过所上盖章验讫:“本来都该下值了,看你孤女赶路不容易才为你破例一次。快点过,已经到封桥的时辰了,走慢了你们过不了中城。”
“多谢大兄,定是我上辈子行善积德,才能遇到大兄这样古道热肠的好人!”唐嘉玉甜甜地道谢,笑盈盈从马上解下一个酒囊,递给守兵,“今日天冷,大兄当值一天也辛苦了,这是我们从北地带来的酒,若大兄不嫌,不妨拿去暖暖身子。”
守兵拿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和她多说了两句:“来往的商队旅客,除了那些给官家跑腿的,其他人经中城还要再勘验一次。中城建在沙洲上,要害,但也辛苦。那边岗哨有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叫郭城,是个酒蒙子。你手上若有多余的酒,不妨和他叙叙。”
唐嘉玉了悟,笑着道谢:“谢大兄提点。”
她打点完官吏,回头用眼神示意霍征等人,立刻恢复了冷静淡然:“走吧。”
唐嘉玉牵着归星,踏上由船只、木板连成河阳浮桥。残阳西下,冰凌与余晖交相辉映,宛如碎金,一条古老沧桑的浮桥古道上,最后一班过客牵着马,缓缓穿过漫漫长河。
河阳浮桥是黄河上唯一一座长期固定的浮桥,沿桥有北、中、南三城把守,其中中城建在黄河中心河渚上,如守兵所说,要害,也辛苦,若是中城将她扣下,她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没处使。若有内行人为她指点一二,能帮她省不少功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