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老矣,当年所向披靡的李鸦儿,也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一天,也不知,今日这场风究竟是后来居上,还是守株待兔。王榕脸色淡淡,吩咐道:“约束好我们的人,一会不要乱走动。静观其变便是。”
男女理应分席,但今日来的女客要不是李家的亲戚,要不是心腹部将的家眷,彼此相熟,便没有分得那么清,只在中间围了道屏风。李鸢落在最后,她走入宴客厅时,看到姜婵藏在墙角后,不动声色对她点了点头。
李鸢心中大定。她在丫鬟的侍奉下入席,李继谌一贯不耐烦说场面话,他喝了杯酒,就示意大家随意。男席那边都是行伍中人,酒没过三巡便热闹起来,敬酒声、划拳声震天响。女客们要斯文些,但也很快聊开了。
李鸢是李继谌的妹妹,往日她在女眷中众星捧月,谁不上赶着给她敬酒。但今日李鸢身边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众夫人、娘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说了吗,节度使府要有少夫人了。”
“什么?是哪家闺秀,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也不知,神秘的很,只知道是位很漂亮的年轻女娘,云州那边都已经传开了。”
少主年轻俊美,又刚打了胜仗,他的正妻之位可是香饽饽,便是愿意自矮身份给他做妾的也不在少数。在场之人都被这个消息勾起了好奇心,到处打听那位神秘女子的真面目,她们不经意看到李鸢,一齐默契地收了声。
此时此刻,这种默契显得尤为刺耳。李鸢恨得咬牙,冷着脸叫来魏府丫鬟,吩咐道:“去那边席面上提醒郎君,喝酒伤身,莫要贪杯。”
魏成钧听到丫鬟的话,马上听懂了母亲的暗示。迷药少至两刻,多至半个时辰起效,他的节目也该上场了。魏成钧举着酒盏站起身,对李继谌说道:“舅父,今夜中秋佳节,恰逢表弟大捷,我命人编了一出舞,献于舅父。祝舅父洪福齐天,武运方昌。”
魏成钧声罢,一队披着甲胄、带着假面的士兵进入宴会厅。他们手中刀戈寒光凛凛,脸上的面具却张牙舞爪,狰狞凶恶。众人不解:“这是……”
“昔兰陵王邙山之战,他因容貌俊美,不足以威吓敌人,便戴面具作战,率五百骑兵解金墉城之围,勇冠三军。兰陵王虽勇,如何比得上舅父杀吴晔,复长安,平张朝,两次南下平叛,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故而我命人重新编排了兰陵王入阵曲,以彰舅父之功。”
在座宾客哗然,李继谌惊讶,对魏成钧道:“你费心了。然徐州之战和平张朝之乱并非我一人之功,这种事传出去,恐让天下人嗤笑。”
“这是府上家宴,何须在意他人看法?何况舅父功第一乃是天子亲口所言,天下英雄皆畏之,如何敢笑?”魏成钧拍手,朗声道,“奏乐。”
羯鼓、琵琶声起,乐声激昂浑厚,雄壮中带着一股杀气。舞者随着鼓点变幻阵型,他们足有五十余人,各个健壮魁梧,身披甲胄,脸上戴着凶恶威严的假面,腾挪击刺,气势不凡。尤其是中间的舞者,他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时而拉弓引箭,时而举刀挥砍,模仿李继谌指挥打仗之态。
两旁叫好声阵阵,一个部将喝好道:“我等无缘得见节度使十三岁便大破叛军的英姿,一直引以为憾,今日终于在歌舞中一窥究竟,痛快,痛快!魏将军这个节目好,难怪今日来这么晚,原来是替节度使准备惊喜了!”
众宾客情绪高涨,满堂喝彩,李继谌看着兴致却平平,遥遥对魏成钧举杯:“你用心了。”
魏成钧笑着给李继谌敬酒:“舅父喜欢就好。”
李继谌将酒饮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敬酒。魏成钧敬完李继谌后没有闲着,他斟满一杯酒,又看向李昭戟:“表弟不喜欢这个节目吗,为何不喝酒?”
“表兄如此用心,我怎会不喜?”李昭戟道,“只是前段时间受了伤,郎中嘱咐要忌口,身边人看得严,已不碰酒多日了。”
魏成钧皮笑肉不笑呵了声,说:“表弟用兵如神,杀敌英勇,被坊间称为兰陵王在世,竟会怕女人,连酒都不敢喝?”
“犯我之敌,自然该斩草除根,一个不留,但女人就不一样了,柔弱、娇气、爱拿乔,哭起来让人无计可施,最重要的是她所思所想都是为了我好,怎么能不怕?”李昭戟把玩着酒杯,悠悠道,“何况,当兰陵王在世有什么好的?凡事我要做,便只做第一。”
李昭戟没有提起名字,但两人对“她”是谁,都心知肚明。魏成钧盯着他,目光阴沉晦暗:“看来我敬的酒,表弟是不想喝了。”
“哪里。”李昭戟举起酒盏,当着魏成钧的面一饮而尽,“旁人敬酒便罢了,表兄的酒,哪能不喝?将来孩子的满月酒,还请表兄赏光。”
孩子?魏成钧吃了一惊,李昭戟和唐嘉玉竟然都有孩子了?难怪李昭戟要接她入府,如果唐嘉玉生下了一个男孩,按照圣旨,岂不是……
魏成钧心里如油煎火烧,气恨非常。他未必多喜欢唐嘉玉,但是唐嘉玉不喜欢他,却对李昭戟死心塌地,那魏成钧就一定要争个长短了。魏成钧亲眼看着李昭戟喝下那杯酒,他让丫鬟满上,笑意不达眼底,道:“表弟竟然都要有孩子了。这种好事,不得再喝一杯?”
李昭戟推脱不过,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酒。渐渐地,有人软绵绵栽到桌案上,身旁人口齿不清嘲笑:“老张,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醉了?”
他站起身给李昭戟敬酒,没走两步,眼前一阵阵发晕:“奇怪,我身上怎么使不出劲……”
他身子摇摇晃晃,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他倒在宴会厅中间,动静惊动了许多人。李继谌朝这边看来,问:“这是怎么了?”
魏成钧用余光环顾,许多人都药性上涌,人事不省趴在桌子上。但李昭戟不知怎么回事,他明明敬了这么多酒,李昭戟依然神志清明,迟迟不见发作迹象。魏成钧正犹豫要不要提前动手,没想到李昭戟忽然嗅了嗅酒,脸色骤变,目光如剑锋般逼向魏成钧:“不对,这酒里有问题。”
魏成钧已提前吃下解药,不会被迷药影响。李继谌和李昭戟虽然没像他的计划一样晕倒,但他们已中迷药,药行周身是迟早的事。事已至此,魏成钧不再犹豫,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举起酒杯,用力砸在地上。
“动手!”
第86章 兵变 河东新主。
中秋夜宴, 摔杯为号。瓷裂声清脆,在乐声中并不明显,但台上献舞的人却霎间变了模样,他们刀剑转了方向, 齐齐朝主位袭来。
奉酒的侍女吓得尖叫, 女客喝酒的人少, 此刻大部分人都清醒着, 她们突然听到兵戈声, 回头看到屏风后烛光剑影, 兵刃相接, 舞蹈假把式变成了真打杀,宛如一出荒诞的皮影戏。
所谓舞者,其实是魏府死士,魏成钧借着编排兰陵王入阵曲之名, 将五十名死士伪装成舞者,带入节度使府。殿中宾客已中迷药, 毫无还手之力,府外还有二百多名精兵接应,等魏成钧杀了李昭戟, 控制李继谌,并州兵马就只能听从魏成钧号令。
众女眷大惊失色,乱成一团,有聪明人反应过来魏成钧要反了, 得赶紧求援, 她们不顾仪态往外跑,但魏成钧既然敢走这一步,怎么会不做防范?
魏府死士有备而来, 他们一部分人去刺杀李昭戟,一部分人去挟持李继谌,剩下的人封锁出口。即便有宾客没中迷药,又哪里是死士的对手?戴着恶鬼假面的死士长刀一横拦在门口,女眷们被逼得步步后退,这时她们环顾四周,发现宴客厅不知何时门窗紧闭,前后出口都被傩面士兵把守,竟逃脱无门。
屏风另一边,杯盏狼藉,刀光剑影,哪还有盛宴的样子?并州曾经做过陪都,节度使府的宴客厅仿照宫殿而设,面阔九间,进深七间,雕梁画栋,恢弘华丽。主座位于大殿最北端高台上,坐北朝南,俯瞰整个会场,台上饰以山水屏风、宫灯烛台,气象威仪。顺着高台的台阶往下,一方红毯贯穿南北。红毯两侧分列席位,一人一席,分案而食,席位越靠近高台越尊贵,而同一排中,又以左为尊。
李继谌毫无疑问坐于主座,左侧首席是李昭戟,右侧首席是魏成钧。为了便于观赏,舞台就设在主座前方,距离高台不过十步之遥,再加上舞台的高度优势,傩面死士忽然发难,握着刀疾步朝上首冲来,没几步就冲至台前。
有三人牵制李昭戟,另两人朝着李继谌而去,更不用提还有十余名脚程稍慢的,紧缀其后。距离如此之近,酒里暗含迷药,以有心算无心,以人多对人少,种种劣势,已是必输之局。
若是李昭戟自保,便无法顾及李继谌,若是拦路,后背势必要暴露在兵刃下。魏成钧心跳加快,几乎已经看到李昭戟血溅三尺的画面,他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场中形势遽变。
李昭戟根本不做选择,他一脚踹翻桌案,酒水杯盏朝死士倾来,众死士被阻挡了视线,不由顿了一下,就是这瞬息的迟疑,冲在最前方的死士看到桌案斜着裂开,一道寒光随后而至,他脸上的恶鬼傩面碎成两半,跌落在地。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失去控制的人偶,轰然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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