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他们还剩下多少日子,与其拧巴回避,不如痛痛快快爱,将来无怨无悔地走。人生一场,就要快意恩仇,不留遗憾。
李昭戟丹凤眼染上水泽,狭长的双眼皮似挑非挑,薄情又多情。他紧盯着唐嘉玉,意味深长道:“好。”
·
唐嘉玉是被阳光晒醒的,她拥着被子,迷迷糊糊爬起身,看到旁边的被衾已凉了许久,李昭戟不知何时离开了。窗外听到动静,没一会,斩秋、簪冬进来服侍唐嘉玉洗脸。
唐嘉玉慢悠悠穿戴整齐,走出院子,才发现外面来了许多人。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士兵整整齐齐列队在侧,整装待发。唐嘉玉吃了一惊,李昭戟看到她出来,大步朝她走来:“你醒了。我们今日回云州城,随时可以出发。”
随时可以出发,意味着就等唐嘉玉了。唐嘉玉有些难为情,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昨夜你不和我说?”
“你睡着太快了,我也没机会呀。”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十分庞大。士兵们不由屏气,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唐嘉玉才意识到霍征、李湛卢等人都在,她不由羞涩,但两军对垒,气势绝不能输,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遂唐嘉玉面不改色,继续撒娇道:“都怪你,罚你陪我一起坐车。”
李湛卢:“……”
嘶,无论听多少次,每一次都会被肉麻到。他们这对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在唐嘉玉的撒娇痴缠下,李昭戟“被迫无奈”陪唐嘉玉坐车。唐嘉玉看着座位上柔软的皮毛垫子,就知道这辆车根本不是为她准备的。等合上车门,再无外人,唐嘉玉脸上的娇嗔立刻变成嫌弃:“死要面子活受罪,既然你的伤势需要坐车,还逞什么能!如果我不配合你,难道你要骑马回去吗?”
在她面前,李昭戟放心地卸下少主架子,露出虚弱无奈之态:“不逞能不行。如今这世道兵变比喝水吃饭都稀松寻常,历任节度使没几个死于战场,一大半死于心腹背叛,另一半死于亲戚暗算。一旦我露出气弱之态,定会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何时,都不能在人前露真、露怯。越吃力的时候,越要举重若轻。”
唐嘉玉看着他,叹息道:“那你这么多年,岂不是很累?”
“还好。”李昭戟下意识掩饰。唐嘉玉轻叹一声,拉着他的胳膊躺下,让他的头正好放在自己腿上:“在我面前,无需逞能。你昨夜都没睡多久,山路颠簸,枕着我的腿能舒服一些,你安心睡吧。”
李昭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心想难怪霍骠骑说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这种感觉,着实令人着迷。
李昭戟原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她身上温暖柔软,馨香醉人,李昭戟中途竟有好几次失去意识。虽然很短暂,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石破天惊。
如果她要对他下杀手,那她已经成功了。
越靠近云州,官道就越好走,即便如此,等他们抵达云州城,也已经到了日暮。刘景祁已在李府静候多时,终于听到士兵传少主回来了。刘景祁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李昭戟从马车里出来,吃了一惊,随后看到李昭戟转身,体贴地扶着一个女子下车,刘景祁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是李昭戟?
李昭戟早就看到刘景祁了,他等唐嘉玉站好,才不咸不淡介绍道:“嘉玉,这是刘景祁,我的舅舅。”
他声音浅淡,却如平地惊雷,唐嘉玉和刘景祁都大受震惊。唐嘉玉惊得是这居然是李昭戟的舅舅,那岂不就是刘英容的弟弟?而刘景祁惊得是李昭戟居然给那位介绍身边人,这个信号可不同寻常。
唐嘉玉立刻郑重起来,甚至埋怨李昭戟不早说,害她毫无准备。唐嘉玉换上笑意,脆生生喊道:“舅舅好。不知舅舅在此,让您久等,实在失礼了。”
唐嘉玉这声“舅舅”叫得干脆,在场众人脸色都有些古怪。在唐嘉玉心中,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弟弟,自然便算是她的舅舅,然而落入在场其他人眼中,却有另有意味。
刘景祁笑了笑,亦摆出一副温善可亲的长辈架势,道:“没等多久,我和秉文之间无需讲究礼数。你们一路颠簸,恐怕累了吧,甥媳快回屋歇着吧,不必招待我。”
“那我就不和舅舅客气了。”唐嘉玉坦然地转身,仿佛这真的是自己的家一样,吩咐道,“把我和郎君的东西搬到西院,另外叫一个绣娘进来,为郎君裁衣。”
刘景祁眉尖抬了抬,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昭戟。
你小子闷不吭声办大事,竟然已经住到一起了?
李昭戟其实也很意外,他抿了抿唇,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否决。
唐嘉玉是为了帮他遮掩伤口,这才让他搬入她的房间。她一片好心,他怎么能在人前下她的面子?他每日和她一起用膳,有时为了商议事情,也会在她房里待到入夜,在她屋里睡下不过是多了一步而已,和他行军时与士兵同吃同住,没有区别。
第80章 束手 你能瞒她一
唐嘉玉走后, 李昭戟和刘景祁去侧厅说话。刘景祁坐下后,发觉这处专门用来商议军务的厅堂不知何时摆满了花,一束蔷薇从青釉贯耳弦纹瓶中探出头来,兀自开得热闹热烈。
刘景祁拨弄了一下, 花虽美, 却刺手。刘景祁稀奇道:“你何时有闲情逸致摆弄花草了?”
李昭戟看了眼, 说:“我哪懂这些, 这是她让丫鬟们换的。”
李昭戟和唐嘉玉离府已有十余天, 但侧厅花瓶里的插花依然鲜艳, 可见唐嘉玉在李府颇有威望, 哪怕下落不明数日都没人敢懈怠她的命令。刘景祁不动声色,问:“那位的事情,你究竟作何打算?”
李昭戟沉默了片刻,说:“既然成了婚, 她就是我的妻子,旁人家的娘子如何, 她就如何。哪怕将来她身份暴露,河东也能护她周全。”
刘景祁挑眉,意外道:“你竟打算瞒着她的身份?她可是僖宗遗孤, 有传位圣旨傍身,你既然决定将她留在身边,何不如向天下昭告她的身世,河东逐鹿中原又能多一助力。”
李昭戟淡淡道:“夺天下不靠自己, 反而利用女人, 未免太没出息了。何况,僖宗之死疑点重重,若僖宗真的像朝廷所述, 是酒后游湖,不慎坠水溺亡,那他为何会提前将王昭仪和凌云图送走?为何王昭仪北上时一路都有追兵追杀?将她的身世挑明对我们有利,但对她来说,一旦身份暴露,此后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中。打天下是我的事,与她无关,还是不要将她扯入其中了。”
刘景祁道:“若你不公布她的身份,那娶她便毫无助益,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像你父亲一样终身只娶一妻吧?”
“为何不能?”李昭戟道,“异地处之,如果我爹在阿娘死后续娶,或者纳很多小妾,给我搞出一堆弟弟,那我肯定恶心得连家都不想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会让我的孩子长在乌烟瘴气中。”
刘景祁眉头挑得更高:“八字没一撇的事,你竟连孩子都考虑好了?”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李昭戟听着这话很不高兴,“我们婚礼已成,情投意合,生死相随,乃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但我记得那是场假婚礼,而且是入赘婚。”
“不会记就别记。”李昭戟冷冷扫了刘景祁一眼,“多嘴。何况,她与我俱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婚礼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有何区别?”
刘景祁心说区别可大了,但看着李昭戟脸色,他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如果她只是一个民女,只要你喜欢,哪怕没有助力,娶也就娶了。可是,她不是。她的身世终归是个隐患,你能瞒她一时,难道能瞒她一辈子吗?”
李昭戟默然片刻,说:“这件事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长安水深,在时机到来前,不宜打草惊蛇。”
“时机?”刘景祁不解,“什么时机?”
“长安暗流涌动,大致可分三方,皇帝有文臣支持,是天下文人和百姓心目中的皇权正统;宦官把持着神策军,可废立皇帝,皇帝虽恨之惮之,但也不得不靠神策军牵制藩镇;最后一方,便是藩镇了。河东虽强,但远离长安,鞭长莫及,对皇帝威胁最大的其实是凤翔节度使宋正臣。凤翔具秦岭之险、渭水之利,进可随时东进长安,改朝换代,退可据险守秦陇之地。他们三方斗来斗去,但谁都不敢过了度,总体还维持着平衡。平衡,就不适合浑水摸鱼,等什么时候长安这潭死水动起来,我们的时机就到了。”
宋正臣这个名字这两年可大出风头。去年,宋正臣无诏出兵,要求皇帝为他加官进爵,皇帝不肯,宋正臣便带着凤翔军兵临长安城下,皇帝无奈,只能登上城楼和宋正臣喊话,允诺了许多条件,宋正臣这才退兵。长安之围虽解决了,但凡事有一就有二,之后宋正臣变本加厉,动不动就带兵冲入长安“觐见天子”,和皇帝索要封赏,皇帝不允,他就纵容手下骄兵劫掠,颇有当年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风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