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可以确定人是从赤丹来的?”
“基本。”李昭戟说,“云州有许多胡汉通婚,只要口音相似,从长相上难以完全分辨胡人和汉人。赤丹那边也有被掳走的汉人,会汉话的赤丹人不少,不过说得如此地道的,还是少见。”
“原来如此。”唐嘉玉也猜测是赤丹人,她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通过秽车送出城的?”
“云州胡汉混居,民风剽悍,城门检查很严。每次有车出城,无论马车还是货车,城门士兵都要打开检查,何况火油、硝石、硫磺味道都大,士兵要是闻到异味,不可能放行。唯一能躲过盘查还能遮掩气味的,唯有秽车。倒夜香的脚夫就那几个,稍微一查就能锁定可疑人选。我让士兵故意在脚夫面前泄露情报,他受了惊,定会去找同伙商量,我顺藤摸瓜,就能抓到内应。可惜那个赤丹内应自尽了,可见城里一定还有他的同伙,要不然,他不至于宁愿自尽也不愿落入我们手中。”
唐嘉玉大为受教,没想到李昭戟仅一天查出这么多事,甚至连内应都抓到了。唐嘉玉问:“那剩下的内应要怎么办?”
“盯紧店铺和城门,掐住他们的头和尾,接下来急的是他们,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唐嘉玉听李昭戟行事颇有章法,大感安心,甜言蜜语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郎君真厉害!郎君英明神武、有勇有谋,实乃少年英主。有你在,边关定然无恙。”
以往唐嘉玉夸人,李昭戟嘴上不承认,心里都很受用,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露出笑意,反而摇了摇头,长叹道:“赤丹这位新可汗和前几位不同,他整合草原各部,重用汉臣,掳夺工匠,这次甚至懂得化整为零、里应外合,是个极难缠的对手。他提前从云州采购战资,而要不是你提醒,我还被蒙在鼓里。我甚至不如你警觉,谈何英主?”
李昭戟总是一副自信冷傲、神采飞扬的样子,这是唐嘉玉第一次听到他坦露自己的忧虑和压力。唐嘉玉想到明年的事,心知李昭戟担心得很对。升平九年深秋云州告急,唐嘉玉以为是因为河东内忧外患,赤丹才趁虚而入,没想到早在一年前,赤丹人就分批次囤积火油等物,准备偷袭之事了。
这样的耐心和定力,远比烧杀劫掠更可怕。
正是因此,云州越发不能出事,如果失去了云州屏障,莫说河东,长安都危矣。唐嘉玉握住李昭戟的手,认真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可是未来的战神,怎么能怀疑自己?”
李昭戟自嘲一笑:“在我这个年纪,父亲已经随着祖父出征徐州,手刃吴晔,去长安受天子册封,大大小小战役参加了数十次,立下赫赫战功。我祖父不到二十岁,也能领导群雄,数次打败兵力远超于他的官兵。相比之下,我自小锦衣玉食,有最好的夫子教导,有父亲手把手为我铺路,起点最高,至今却一事无成。我愧对先祖,哪里当得起战神之名?”
众人羡慕他命好,家世优越,长相俊美,父亲手握大权却只有他一个儿子,一生下来就有大好前程等着他。可是,谁又能看到他在背后付出的一切。
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立刻便有许多声音传来,质疑他不如父辈,质疑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质疑他不就是投胎好。
唐嘉玉望着灯火下的少年,他的身形越来越接近初见时的模样了,但那个李昭戟冰冷狠戾,绝不会对人剖开心腹,吐露心声。而坐在她面前的李昭戟有迷茫,有压力,甚至也不是那么自信,毫无防备向她坦露自己的痛苦。她好像瞥见了另一个他,也可能她从未真的认识过他。
唐嘉玉忽然觉得惶恐,他如她所愿,又向她开放了一扇门,唐嘉玉却迟疑了,不敢再向前。
她既希望他爱她,又害怕他用真心爱她。世间万般交易,唯真心难还。
唐嘉玉也不知道这一刻她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她望着李昭戟的眼睛,郑重而坚定说道:“你当然当得起。你聪明、孝顺、负责、有担当,在我眼里,你远比你的父辈们强大。你只是这一次失察而已,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件事不能怪你。放心,还有我呢,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和你同生死,共进退。”
第62章 赈灾 我信你。
唐嘉玉眸光清亮, 黑眸湛湛,认真且直白。如今天寒岁饥,粮价飞涨,云州城内还查出了赤丹的细作, 在这个内忧外患的关头, 连李昭戟自己都不确定云州能不能安然度过此劫, 她却如此坚定地信任他、支持他。
李昭戟眸色转深, 明显动容:“你不用哄我, 我心里清楚。云州粮价一日比一日高, 城外越来越多流民汇聚, 放他们入城,人数多了影响城内百姓,难免会滋生事端;若不放他们入城,一场雪就能冻死不少人, 到时候尸体遍地,军心动荡, 必生大乱。云州是祖父、父亲起家之地,是李家的根,父亲前两日连送了好几份信来, 询问我能不能稳住云州,要不然他派段军师来云州帮我。我既不愿意低头,又没有信心一定能处理好饥荒、严寒,这么要紧的关头, 竟有赤丹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而我一无所觉。眼高手低至此,哪担得起少主二字。”
“哪有?”唐嘉玉握紧了他的手,轻轻靠在他没受伤那一侧的肩膀上, “你害怕,是因为你仁慈,想保全更多的人。如果你是个昏聩平庸的二世祖,只要自己吃饱,把城门一关,外面的饿死骨与你何干?但你不是,所以你才会忧虑迟疑。在我心里,你是一个顶天立地、可信可靠的真男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只是我,云州的百姓,城里的士兵,还有你父亲,都相信你。”
她说了那么多情话,唐嘉玉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对李昭戟的认可却是真的。她发自内心觉得,如果李昭戟能度过劫难,成为河东的头狼,他会是一个比李继谌更好的领袖。位卑时奋发图强容易,但位尊时泰而不骄,还能看得到自己的错误、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却难多了。李昭戟有后者的心性,关键在于,这头幼狼能不能长大,能不能熬过继位前的寒冬。
唐嘉玉见李昭戟还是心情低落的样子,玩笑道:“何况,你还有我呢!让那什么段军师不用来了,你身边有我,哪还需要军师?”
“哦?”李昭戟垂眸,笑着看她,“唐军师有何高见?”
唐嘉玉也不谦虚,当真说道:“你要是请我,那可就捡到宝了。我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运气还好,想做的事从没有不成的。打仗我不懂,但我知道一点,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再厉害的军队,再高明的战术,都要先和钱说话。只要给我一本账本,哪怕对方主帅从军费里挪了一文钱去养小妾,我也能扒出来。”
李昭戟笑道:“你这可不像军师,分明是账房先生。”
“别小看账房先生,哪怕士兵再勇猛,粮草、铠甲、棉衣、药材跟不上,一样要吃败仗。比方现在,有位账房先生就算出了如何赈灾最省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识货的将军愿意高价聘贤。”
李昭戟挑眉,很是惊讶:“你连这都能算?”
唐嘉玉从袖子中拿出一叠纸,故意在李昭戟眼前晃了晃,做作道:“爱信不信喽。”
涉及到钱,李昭戟还真不敢小瞧唐嘉玉。她能仅凭几样物价变化推测出赤丹人的军事行动,嗅觉之敏锐,眼光之毒辣,恐怕连段泽都不如。她对赈灾的看法,李昭戟还真的很想听听。
李昭戟虚心问:“怎么说?”
“空口套白狼呀。”唐嘉玉睨了他一眼,“诚意呢?”
“只要我给得起,你随便开口。”
“这么大方,那如果我要你呢?”
一年前的李昭戟或许会窘迫,但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应对这种程度的调情:“这有何难,军师想要什么,烦请自取。”
“好啊。”唐嘉玉纤白的手指点了点李昭戟心口,眼若秋水,似笑非笑道,“那我要此生这里面只有我,少主敢不敢跟我交易?”
李昭戟深深望着她,片刻后道:“敢。”
如果他回得毫不犹豫,唐嘉玉还能和他继续调情,但偏偏他犹豫过,思索过,却说了敢。唐嘉玉忽然不敢接话,她怔了怔,将纸塞入他手中,笑道:“开玩笑的。能帮你排忧解难,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你要价?”
唐嘉玉又变回了善解人意、温柔贤惠的解语花,李昭戟却并不高兴,他更喜欢刚才她和他叫价的样子。李昭戟看了她一眼,悠悠道:“难怪宅子里的人都喜欢你,你这张嘴确实能说会道,甜如蜜糖。”
唐嘉玉娇媚一笑:“那你来尝尝,是不是甜的?”
她又来了,李昭戟颇有些恼怒,不整治她,他一军之主的颜面何存?李昭戟正要按住她一决高下,唐嘉玉却像鱼一样,滑溜溜地从他臂间溜走,跳到地上,笑着旋身:“夜深了,郎君要早些休息。来人,郎君要安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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