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戟_九月流火 > 第48页
    唐嘉玉待得时间长了,胆子渐渐变大,这个府邸虽然冰冷,但胜在地方大,用来躲猫猫也很好玩。她边藏边玩,不知不觉,跑入一处院子。


    她仰头看着高大神骏的马,被对方甩来甩去的尾巴吸引。她屏住呼吸,伸手去够,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声音:“你最好别碰。”


    唐嘉玉吓了一跳,险些摔下去。她惊魂未定回头,发现是个熟人。


    唐嘉玉瞳孔放大,又惊又喜:“是你!吃了我的糖,你果然不哭了。”


    李昭戟整日跪在刘英容灵堂守灵,使院的人怕他把身体熬坏,以吃饭的名义强行将他叫走,让他散散心。母亲没了,李昭戟看哪里都不顺眼,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马厩。可是他刚来,就看到一个野丫头在揪马尾巴。


    胆大包天,也不怕被一脚踹死。


    李昭戟脸色极臭,冷冰冰道:“我没哭。”


    “你就是哭了。”唐嘉玉振振有词,教育道,“人要诚实,不能骗人。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李昭戟死死盯着她,眼睛更红了。唐嘉玉吓了一跳,心想小孩子真麻烦,她在小荷包里又挑了挑,小心翼翼捡出来一粒糖:“这真的是最后一颗了,你懂事些,不要总是哭。”


    唐嘉玉忍着心痛递到李昭戟面前,他却不接,一双眼睛盯着唐嘉玉,心想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唐嘉玉兀自开朗,李昭戟眼神不善,两人正僵持间,一匹马上前,舌头一舔就卷走了唐嘉玉手心的糖。


    唐嘉玉瞪大眼睛,李昭戟也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唐嘉玉掌心还残留着濡湿感,看看马又看看自己的手掌,惊讶道:“你也喜欢吃糖呀?”


    马的回答是是的,它低头,将唐嘉玉的手掌舔了个遍,一点甜味都不愿落下。唐嘉玉被追风粗糙的舌头舔得咯咯直笑:“好痒。”


    李昭戟堪称震撼地看着这一幕,追风是母亲的马,性子十分高傲,除了他、父亲、母亲,不允许任何人近身。但现在,追风却主动舔一个野丫头的手!


    李昭戟不悦地盯着唐嘉玉,哪来的黄毛丫头,追风是母亲留给他的!李昭戟也不甘示弱地拿出糖,喂给追风。


    追风果然被李昭戟的手段勾走,唐嘉玉不高兴地看着他,小孩子就是幼稚,她做什么他就学什么,用得还是她送给他的糖!唐嘉玉努努嘴,不和他一般计较。她试着抚摸追风,追风垂下头颅,乖乖让她摸。


    追风身体温暖宽厚,唐嘉玉抚过它棕色的鬃毛,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难以自抑的热潮,仿佛,她们曾经见过一样。


    李昭戟在旁边看着,忽然很肯定地说道:“它喜欢你。”


    “我也喜欢它。”唐嘉玉亲昵地靠住追风的脸,说,“它好像很伤心,很久没有人陪它奔跑了。要是我会骑马就好了,可以每天陪着它。”


    李昭戟看她半晌,道:“我会骑马。”


    唐嘉玉眼神骤亮,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可以教我骑马吗?”


    其实李昭戟的意思是他会骑马,以后他会代替母亲,带着追风去散步。但唐嘉玉过于自来熟了,居然想和他一起去。李昭戟看在追风喜欢她的份上,勉为其难道:“好吧。”


    唐嘉玉眼里像揉碎了星光,粲然发亮:“我们拉钩!”


    李昭戟看着伸到面前的小指头,冷傲地递上了自己的手指。


    两人小指相勾,最后按上对方的大拇指,盖章完毕。唐嘉玉很高兴,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阿父和姜姨不让她出门,她大部分时间都觉得很寂寞。现在,终于有人陪她玩了!


    唐嘉玉豪气地拍了拍李昭戟肩膀,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李昭戟抿唇,暗暗哼了声。


    他又不缺朋友,像他求着她似的。


    马厩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婵跑过来,看到唐嘉玉先是一喜,随后看清少主竟站在她对面,又是一惊。八岁小孩已经能记事了,姜婵生怕今日之事败露到节度使那里,那她就完了!姜婵赶紧垂头,不敢让少主认出她,抱起唐嘉玉就走。


    “娘子,该回家了。”


    唐嘉玉不肯走,但怎么敌得过姜婵的力气。她的手被和李昭戟分开,唐嘉玉用尽全力探出身体,朝李昭戟喊道:“我们拉勾了,你不许食言,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骗子。


    后来追风老死了,李昭戟亲手将它下葬,也没有等到说好和他一起遛追风的玩伴,唐嘉玉也不再记得自己八岁时交过一个朋友。


    唐嘉玉缓缓睁开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要不是那场关于祭日的谈话,唐嘉玉也不会想起来,她幼时来过河东节度使府,为一位夫人上过香。


    难怪前世,她冥冥中知道马厩在哪里。原来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屋外传来斩秋的声音:“娘子,您醒了吗?今日和郎君约好了,要去兴国寺为夫人供奉长明灯,不好耽误。”


    唐嘉玉残存的怅然消散殆尽,霎间清醒。


    “进来吧。”


    第39章 佛寺 今朝未过,


    李昭戟并未食言, 四月最后一天,他“做生意”回来,带唐嘉玉来兴国寺上香。


    前半夜下过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清亮, 屋檐滴滴答答坠下水珠, 这座军事重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竟有了几分水乡的温柔朦胧。街边已响起吆喝声, 唐嘉玉掀开车帘, 看着繁忙有序的市井, 鳞次栉比的瓦舍, 生机勃勃的初夏,心情无比飞扬。


    一位郎君骑马走在前方,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秀, 不像是乱臣贼子,竟像是某位世家郎君出行一般, 一路走来引来不少注目。唐嘉玉在车中看他,也忍不住为他的身姿心折,恍惚间他们像是做了经年夫妻, 在一个春末夏初、雨后初晴的日子,来古刹给亡母上香。


    可惜她的恍神很快被一道古板的声音打断。


    “娘子。”姜婵端坐车内,脸色八字纹深得像刻痕,不赞同说, “凡为女子, 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娘子身为女眷, 怎么能在路上掀帘,被凡俗粗鄙之人看了面容?”


    此行是去给姜母供奉长明灯,姜婵是姜母的陪嫁丫鬟,唐嘉玉绕不过去,只能带着姜婵同行。姜婵自己也是伺候人的奴婢,理应最知道底层人讨生活的不易,她却鄙薄市井百姓是粗鄙之人,一副高人一等之态。


    唐嘉玉难得出门一趟,不想被姜婵影响心情,但也不会惯着姜婵。她放下帘子,淡然道:“大家都是两只手两条腿,王孙贵族是人,布衣百姓也是人,有什么区别?硬要说起来,百姓靠自己的双手双脚赚钱,王孙贵族却不事农耕,四体不勤,分明该百姓看不起贵族才是。”


    姜婵被唐嘉玉的歪理呛住。简直没大没小,不知体统,哪个有德行的小姐敢顶撞长辈之人?姜婵板起脸,要再教训唐嘉玉几句,唐嘉玉已闭上眼睛养神了。


    姜婵一腔话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只能不甘心地咽下。


    李昭戟知道唐嘉玉在看他,他正挺直了肩,打算不经意秀一下骑术,她却将帘子放下来了。李昭戟心情马上就不好了,驭马过去,打算听听车里能有什么好的,能比他都好看。


    习武之人耳清目明,隔着一道车厢并不影响听力。他听到了唐嘉玉那番惊世骇俗的发言,意外地挑挑眉,反而觉得她更有意思了。


    他内心也对血统论不屑一顾,哪有谁天生高贵,无非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祖辈在王朝更迭时立了功,占据了财富名望后,掐断别人向上爬的途径罢了。现在乱世又起,比世家拳头更大的新势力崛起,连皇帝都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再讲寒门高门,属实贻笑大方。


    但光有拳头是不够的,没有农民<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没有商贩流通货物,收不上税来,皇帝都是笑话,何况下面所谓的王孙贵族?李昭戟对四书五经嗤之以鼻,但也得承认,书上很多道理都是对的。


    没有民,何来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多么简单的道理,夺天下的秘诀,一早就写在史书扉页。


    但唐嘉玉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在不同寻常。李昭戟忍不住朝车帘内看去,车轮辚辚,布帘飘动,隐约露出里面女子素净的衣袖,纤白的手。李昭戟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了解唐嘉玉。


    她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他其实一无所知。


    兴国寺很快到了,唐嘉玉刚掀开车帘,李昭戟已站在一旁。唐嘉玉习以为常伸手,让李昭戟扶着她下车。


    姜婵跟在后面,深深皱眉,道:“娘子,男尊女卑,夫尊妻卑,你应当侍奉郎君,岂能让郎君扶你?”


    唐嘉玉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李昭戟却看了姜婵一眼,越发用力地握住唐嘉玉的手,说:“我与娘子情况不同,不必讲究老学究那一套。入土之人说出来的话,既不合情也不合理,管他做什么。”


    姜婵见少主竟然如此纵容此女,越发气得倒仰:“郎君,尊卑有别,你连礼法也不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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