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涛一见夏行之来,立刻起身招呼,搂着他就往椅子上按。程云正在看菜单,他今天穿了件很随意的衬衣,头发松蓬蓬,显然没有特意修饰过。夏行之进来时,他眼皮子都没抬一眼,手边的菜单又翻了两眼,递给了陶小桃:“女士优先。”
陶小桃是班行手下的综合员,天天跟着班行见大场面,这种场合她最游刃有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后,点了六个热菜,四个冷菜,又把菜单还了程云。
程云加了个热菜,接下来把菜单传给小余会计。
小余会计要了个广式糖水,徐涛这时候凑到小余会计的身后,手搭在椅子靠背上,点了一个这家饭馆的特色菜:“鲽鱼果子没人忌口吧?老观海菜的新式做法,这家的招牌。”他说完,又热情地招呼夏行之,“夏主管,来点菜。”
夏行之打一进来看见房间里的人,就明白这顿饭要吃什么了,陶小桃的热菜里有鸡鸭猪牛,两道海鲜,徐涛又点了鱼,他就很顺势的选了个酥烤羊排。
趁着服务员传菜那会儿功夫,陶小桃开了酒,笑盈盈给程云倒了一杯:“程总,我听说千秋收购了东北的一家酒厂?”
程云点点头:“红酒进入内地这么久了,始终干不过白酒,主要原因是红酒不适合国内人的饮食习惯,我想搞一条甜酒的生产线试试水。”
陶小桃喜出望外:“那好啊,甜酒好喝,我们小姐妹一起出去玩,就喜欢喝点带酒精的小甜水,等千秋的甜酒上市了,程总得给我们好好推荐推荐。”
这场面话说得特别真诚,程云也很给面子:“行啊,到时候给你送一箱。”
陶小桃自满一杯,站起来对程云说:“多谢程总,这一杯我干了。”一仰头全喝了,一滴都不带剩的,特别给情绪价值,也不怪班行每次吃饭都要带着她。
陶小桃和程云聊天那会儿功夫,小余会计已经喝光了一杯果汁,正要把手边那碗杨枝甘露端面前时,徐涛拍了拍夏行之的肩膀,带着夏行之起身,经过小余会计的身后,走到程云身边。
徐涛率先举杯:“程总,咱们观海银行向来审核严谨,风控第一,有时候真不是卡程总的业务,真是为了保证资金安全。”
他的话都说到这儿了,夏行之知道自己不说话也不合适,也对程云举了下杯:“感谢程总的理解。”
夏行之很干脆地喝完了一杯酒,抬起眼,发现程云正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己一眼。
徐涛在椅子靠背的遮掩下,轻轻捅了夏行之一肘子。
夏行之只好又拿起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程总,开户那天卡您公章的事儿,程总别往心里去,实在是政策如此,我们要出了差错,万一后续审计查出来,我们也吃不消。”
夏行之带着会计人员特有的一点古板,但好在这番话也十分真诚。
程云眼帘微微垂了垂:“懂,夏主管是风控第一。”他把手里的郁金香杯和夏行之碰了一下,没等夏行之的酒杯沾嘴,自己先把杯里的酒全喝了。
本来是他给程总敬酒,结果程总先喝了,这是程总自降身份。夏行之急忙跟着也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光了。
本来就没吃几口饭,又接连两杯红酒下肚,胃口里立刻就有点烧得慌,但是夏行之知道这顿饭局的初衷,所以脸上仍旧是一脸平静。
徐涛在一旁笑得谄媚:“程总真是明白事理,我和夏主管还得再敬程总一杯。”他说着,正要去拿桌上的红酒再给夏行之倒酒,没想到酒瓶刚抬起来,就杯程云按住了。
程云说:“说实话,我今儿上午刚应酬完,脑袋现在还有点难受,晚上咱们都喝过一杯了,情谊到了,就别再喝了。”
徐涛急忙说:“那程总随意,但我和夏主管这杯还得干。”
程云笑着没说话,但他按着的酒瓶子可没松手,徐涛没猜准程云的心思,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
还是陶小桃有眼力,立刻站起身喊包间的服务员:“给上两扎鲜榨果汁。”
果汁很快上来,众人又以果汁代酒,说了一阵子漂亮话。
陶小桃、徐涛和程云全程有说有笑,夏行之在一旁陪着,聊到各种政策时偶尔搭个腔。
小余会计低头吃菜,玩玩手机,全程怡然自得。这家饭店的果汁调得不错,小余会计多喝了几杯,起身上厕所。
走出去小半分钟,陶小桃也起了身:“程总,我去加个菜。”
她带着服务员出了包间,过了挺长时间,她没回来,小余会计也没回来。徐涛皱皱眉,自言自语:“怎么加个菜加半天,我去问问。”说着,也起身出了包间。
原本一桌子上,于是只剩下程云和夏行之两个人,一个坐在主座,一个坐在尾坐,隔空相望。两个人都没说话,低头各自吃了几筷子菜。
夏行之吃完了一筷子老醋蜇皮,正想夹一颗奶汁虾仁时,程云终于先开了口:“徐经理找我来吃饭时,说你要给我道歉。”
夏行之把虾仁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了,才说:“你可以不来。”
程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忽然笑出声。他把手搭在椅子靠背上,自顾自地笑:“我还当你回心转意了,原来是这么个事儿。”
夏行之放下筷子:“老班担心影响行里业绩。”
程云眯起眼:“徐涛这孙子,是不是跟你说这顿饭是我要给你道谢?”
夏行之没说话。
但程云太了解他了,他越是不说话,就越是表示自己猜对了。程云冲夏行之转过头,下巴搭在手背上:“那你要跟我道歉吗?”
夏行之抬起眼睛:“那你需要吗?”
上次两个人吵得太难看了,什么话都说尽了。
轻飘飘一句道歉其实也没有用。
程云抿住嘴没说话,沉默了几秒后,忽然叹了口气:“你要是想道歉,早就道歉了,你从来不觉得自己错。”
包间里静悄悄的,这半天的功夫了,没人走进来,也没人出去。
程云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在爬山,翻过了一座,眼瞅着要胜利了,又出现一座。一座山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陡。我总在爬山的路上,总想着要放弃,可从来也狠不下心。每当我心灰意冷觉得自己都想明白了,一抬头,你又出现了。夏主管,我有时候觉得你就是诡计多端,就是勾着我,吊着我,叫我近不了身,也脱不开身。”
夏行之说:“我没想勾着你。”
“对,你不想,你恨不得跟我撇清了干系,”程云点点头,“是老天爷推着我们往前走,走得远了,又被老天爷扯一扯,重新撞到一起。我有一阵特别怨老天,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都掏心掏肺了,你还若即若离。可我就是那么贱,你只要对我笑一下,或者只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什么都不恨了。”
程云这番话说得太疼了,夏行之听着,半天没说话一句话来。
过了那么一分多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徐涛搂着小余会计的肩膀走了进来,两个人身上都有烟味儿,应该是小余会计回来的路上被徐涛拦住抽烟去了。再过了那么一会儿,陶小桃也回来了。
她笑盈盈地抱怨:“哎呀,找不到领班,等了半天才加上菜,这家店服务不行,下次不来了。叫程总等久了,实在抱歉。”
所有人都给足了理由,也给足了面子。
夏行之太懂了。桌上的红酒早叫陶小桃撤了,他就倒了一杯饮料,正准备要说话,没想到程云先开了口。
程云已经藏好刚才那一点动容,重新变成了生意人:“你们走得不久,我和你们夏主管刚才聊了几句,聊得挺开心。”
陶小桃眨眨眼,细长的假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上下飞舞。
程云又说:“夏主管在业务上很负责,以后千秋在观海的业务还得请夏主管好好把关。”
小余会计囫囵个儿咽下去嘴里的一块鸡肉,急急忙忙地说:“对啊,我们程总可信任了夏主管了,上次那个锦旗也是我们程总让做的。”
这句话显然不在程云的授意范围内,程云神色微微一顿。
徐涛正好面对着小余,没注意到程云一闪而过的微表情,只顾着拍拍小余的肩膀哈哈大笑:“锦旗是程总让做的,字肯定是你自己写的。”
小余会计说:“哎呀,程总就说一百万太多了,好歹得让我送个锦旗谢一下,他说你们银行讲究这个,我想了半天觉得官面的话不够真诚,还是得真诚点。”
徐涛笑得直抽抽:“那是挺真诚的。”
程云并不知道锦旗写了什么:“有多真诚?”
陶小桃把公众号的链接点开,放到程云面前:“别出心裁,再过十年提起来也是独秀一枝。”
公众号上,夏行之一脸生无可恋的出现在程云面前。
程云看着笑了下,退出了公众号,把手机放回陶小桃的面前,提议道:“一会儿吃完了,去二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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