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垂首轻笑一声,静默很久,再抬起头,泛红的眼眶变得隐晦,狭长的紫色眼睛终于敢把目光放在你的脸上。
一张塑封的白色纸片被老板递到他的手上,你和他的距离不远不近,纸片上的内容模糊不清。
夏油杰注意到你的视线,摩挲几下手里的纸片,稍稍向你偏了偏方向。
褪色的线条轻飘飘地浮在泛黄的纸上,痕迹浅淡的下一秒就要消散。
自见到五条悟后,他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过往那些精心设计的心动情节确实让你良心不安,大部分尘封的记忆在你刻意的频频回想里渐渐清晰。
可关于这张纸片的回忆,单薄的像上面的线条一样,即将荡然无存。
区别是纸片上的线条被被主人珍之重之,可你的记忆不知什么时候起,被你漠然置之到现在。
在看到这张纸片的现在,你才终于隐隐回想起相关的情节,你挖空心思的浪漫情节。
夏油杰被泼的黄豆,愚人节约定的拆房子玩笑,被你说服的小女孩和递给夏油杰的简笔画作。
“春见现在还会画画吗?”他轻声问,似乎知道答案,还是继续问你。
你的话梗在喉咙,起起伏伏,来回打转,最后挤出口唇,“...我已经不太会画了。”
忙碌的学业和工作压榨所有空闲时间,你几乎丢弃过往拥有的全部兴趣爱好。
而画画甚至称不上有多喜欢,以前只是作为哄福利院小孩的工具之一,了解的人体和构图方法,早就被填满判例和法律条文的脑子排挤出去。
现在你面对作画的白纸只剩手足无措,一如你面对夏油杰那样。
“我是收到你最后一副画的人?”他温柔平静注视着你,轻柔发问。
你怔愣片刻,他这么说好像也对,你点点头。
他的眼睛弯起难以抑制的愉悦弧度,将塑封好的纸片妥帖塞进胸前的口袋。
“你已经知道我...”你欲言又止,现在换成你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看着他蕴湿的裤管。
“嗯,我确实已经知道你现在的事情。”夏油杰直接承认,语气里带着安抚的笑意,
“毕竟自从我回来之后,悟心情看起来很好,又忽然跑去学车什么的,多多少少有些奇怪,而且前田的事情在咒术界还挺出名。”
你稳了稳心神,将目光挪到夏油杰脸上,
“你不问一问我吗?关于当初的事情。”
夏油杰神情不变,“要是问了春见也不会回答吧,而且让春见很为难的话,就不会愿意再见我了。”
你毫不客气,“就算你没有让我为难,我也不会愿意见你。”
无论是一个劲地躲五条悟,还是花大价钱让冥冥替你去查背后的原因,全都是为了不再和他们再扯上任何一点关系。
愧疚归愧疚,但你不想和充斥着危险的咒术界有任何情感纠葛,最好只是像和冥冥那样的金钱关系,随时可以切断终止。
你破罐子破摔,不在乎会不会刺痛眼前的人,希望能就此在你们之间撕开无法修复的豁口,一字一顿地说,
“只是十六岁的半年同学而已,我早就全部都丢到脑后了,说真的,如果你们不出现的话,我根本就一点都不会想起来。”
“你们为什么偏要这么耿耿于怀,你们就好好的当你们的咒术师,我就做我的普通律师,就算不说老死不相往来,那也就当普通朋友不好吗?”
夏油杰歪歪头,绛紫色瞳孔的一角开始皲裂崩塌,难以言明的暗光不断从裂隙溢出,偏偏依旧笑容不变,“和硝子也永远只当普通朋友吗?”
你不解地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
你坐在咒术高专附近那家味道难言的咖啡厅,这家店居然这么多年还是屹立不倒,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上次坐在这里,还是你和另外两个DK替森本解决风间的事情,家入硝子因为即将步入夏季,而变的繁多的手术,不得不独自留在高专。
她是否为了弥补当初的缺憾,将你们见面的地点选在这家除了装修,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咖啡厅,你不得而知。
望着面前与当年气质大不相同的女人,夏油杰的话再次在你的脑海里盘旋。
“硝子为了能随时对你使用反转术式,自己把自己关在高专,直到你醒来。”
你从冥冥只得知了你游戏的另一个身体宛如冰冻的尸体一样,一直躺在咒术高专的医务室,直到地震的那一天,停摆的时间终于流动,家入硝子及时使用反转术式治疗了那具身体。
你当时猜测或许因为这个原因,现实中的你才没有像游戏那样一起死去。
但冥冥也不清楚的真相的一部分是,子弹射入太阳穴后,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反转术式治疗。
为了能满足这一苛刻的条件,有人真的画地为牢,自己把自己困在同一个地方,度过漫长的十年光阴。
日光穿过咖啡厅程亮的玻璃,被装饰用的栏杆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光影,宛如无处可逃的监狱围栏,将坐在正中间的你们圈在原地。
你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盯着原木色桌子上留下的一圈水痕,透过氤氲的水渍,透过厚实的桌板,透过绵延的时间和更迭的四季。
你看到同样温度适宜的春天,你拿着礼物,走向灯火通明的医务室,将礼物交到她的手里,开启一条原本不存在的支线。
与五条悟与夏油杰的关系是被游戏推动的不同,和家入硝子的初始,是你主动的,和她的重逢,也是你主动的。
游戏里她和其他人微妙的距离感,让处于屏幕之外的你,觉得她是虚拟里除了疼痛,为数不多的真实。
送礼物这样的多此一举,是你初发于心的本愿,是你游戏里原原本本的真心,想和家入硝子成为朋友的真心,哪怕只是在游戏里。
但这份本该隶属于友谊的真心,在游戏开启属于她的支线后扭曲变味。
她的感情更让你手足无措,比对五条悟和夏油杰更加手足无措。
你无法喜欢上女孩子,但此刻要是以朋友之名回应,未免显得过于残忍。
桌面上的手机传来日车宽见对你临时请假的回复,你请假的理由又是另一个言不由衷的借口。
谎言坠着谎言,让你身心俱疲。
家入硝子坐在桌对面,一言不发,静默地望着你。
潭水一样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是你的倒影,让你不知道该怎样畅快的呼吸,真心和谎言的交织,你再也说不出欺骗的话。
你说拿到的那部手机,说你点开游戏的伊始,说你被迫停留在游戏,不得不挖空心思的观察并不出于喜欢。
说在她每一个心动瞬间,你的毫无波澜,像是负责记录的无生命镜头,有的只是离摆脱她,摆脱这个世界的急迫和期盼。
说到最后,你只能苍白无力地慢慢张口,
“抱歉。”
空气陷入吊诡的寂静,真相终于面对当事人和盘托出,你无言坐在椅子上,等待属于你的审判。
桌面上装满冰块的咖啡玻璃杯凝结的水渍越来越多,围着杯底聚成一圈,在最后一滴水珠从杯面滑下,溶进杯底鼓胀的一圈水,终于崩坏地向你的方向流淌。
一路蔓延到桌边,坠落在你穿着裙子裸露的小腿上,冰冷的蕴湿感沿着肌肤缓缓滑动,再藏进鞋子,成为除了你外,无人知晓的阴冷潮湿。
家入硝子低头,从喉咙里溢出声无法克制的沙哑嗤笑,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天野春见,你有对他们两个人说这些吗?”
在游戏里屡次看穿你的,永远都是敏锐到不可思议的五条悟,但此刻你觉得面对你,家入硝子也是如此敏锐。
“......”
“你为什么对我坦白所有呢?”
你的无可奈何,你的过意不去,你的愧疚难当,硝子现在有没有也看清楚了呢?
你不太清楚,于是想开口替自己辩解一二,可仔细想一想,这确实有点死皮赖脸,只好再次保持沉默。
“......”
“因为你只会认为我是朋友?”
你望着她,点了点头。
“可我现在怎么和你当朋友呢?”
她攥着手里的咖啡杯,力度大到杯子咯吱咯吱作响,
“你为什么不能像瞒他们两个一样,瞒着我?”
“因为我是不同的。”她边哼笑边说,“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她卸力般松开咖啡杯,站起身,扯出个冷笑,“天野,你真是让人讨厌。”
明明背影无论从任何角度说,都是冷静到冷漠的大人,偏偏冲你说的话,像是十六岁在学校走廊,穿着普通制服,吵着普通的架的话语。
可有时候,偏偏是十几岁吵的架最能把人推远,远到生命尽头都不复相见。
似乎和你最初的期待不谋而合,可你不怎么开心。
咖啡厅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客人,寂静绵延良久,久到咖啡里的冰块全都融化,溢出的咖啡液在马上要抵达你手机的位置时,手机宛如自保般响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