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老鼠确实不一样。不过,你应该知道了当年的优材计划,我虽然持反对意见,但是七星政府这么做,出发点是有一定道理的。普罗大众在这基本没有生存烦恼的社会中逐渐失去了创造力,安于现状且笨,人虽然是越来越多,但优秀的主动的,具备探索欲与挑战欲的个体越来越少,社会停滞不前,现有的格局总会到达崩溃的那个临界点。”
“……所以你觉得你得出手干预?你们当年都做了什么?”
“我们当年走的是一条保守的路,妄图通过改造人类大脑来实现''''二次脑力超进化'''',只是才稍微做出来一点成果,七星各政府就开始拉拢我们,帮忙去制造优秀后天大脑的样本……”
这种行为在她看来都算“保守”,孟然抬眼看她,“七人组解散之后,你和徐静宜、格雷丝的新方向是什么?”
“她们俩想把重点放在数字意识上,制造一些在人类掌控中,具备人类行为属性,但又比较聪明的智能体。”
孟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陆久年当年会找上格雷丝,意识上传技术成功之后,可以用在机器人身上,一个拥有真人意识的又只听从主人命令的机器人,可以秒杀当前的所有在售机器人助手。
不过孟齐说的是“她们”,孟然好奇道:“那你呢,你想怎么干预?”
“用一个合适的时机,让目前的一部分人消失,让通过筛选的另一部分人,重塑七星的社会结构。”
“消失……”孟然才尝试着理解,整个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要炸了,“你!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鬼话!”
这简直是孟然迄今为止听过的最荒谬的想法。
孟齐的表情不为所动,她等着孟然的情绪平复,盯着生命舱上的数值波动,直至归于正常范围后,继续道:“我能这么想,是因为已经有人做过了。你以为初代七人组那个所谓的超进化项目是怎么来的?”
孟然喘了几口气,“……你又在扯什么?”
“人类进入太空之后的那次生存危机,不可控的随机变异导致死亡。最后力挽狂澜的那七人,让人类基因稳定、寿命更长、代谢模式改变的群体超进化……他们所做的事,就是一次群体择优筛选,实质上是以毒攻毒的大型辐射变异。”
这和孟然之前了解过的七星生物医学技术发展的历史常识完全不一样,她不太相信。
“不明白吗?我说直白一些,他们用的方法就是在七星有人类在的地方设置辐射物,能在这场主动辐射实验里活下来的人,就是后来的超进化一代,那一次的实验里整个七星死掉了近四分之一的人。”
孟齐继续道:“时至今日,七星各地包括火星等星球仍保留有当年配置的那些辐射源,我当时带你和李十一的胚胎体离开七星去地球,一部分原因是那里是没被改动的原生地。在身体发育的前十年左右,不在辐射环境里能够让你们尽可能地保留原生状态,没有那么多的畸形变异。”
“……那我们还真是得谢谢你了。”
“你不用阴阳怪气,也不用向我道谢,我这么做是出于我的实验设计考量。”孟齐顿了顿,神色严肃又认真地说道:“我最终的目的,是减小人类的社群密度,只要目前一半的人就够了。”
“一半人……咳咳咳……”
孟然猛烈地咳了起来,仪器显示的波动曲线立刻超出了警戒,她边深呼吸边道:“什么太空辐射变异,阎王画生死册都没有这么狠……谁来决定去死的那些人,你吗?孟齐女士,你是底层成长的平民天才,你智力和能力超群,你是人类群体中最优秀的那一部分人,但你不是神,这世上没有无差别让人去死的神。”
“我从未视自己为神。无差别地消灭人类群体的事件发生过很多次,我再告诉你一个微小事实,地球当年的那场疫病的病毒,是七星的人投放的。”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便已经经受了多次信息冲击,孟然仍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当年除了少数成功逃离的,地球居民绝大多数都死那场病毒,她愤恨地握紧了手,想撑起身坐起来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消瘦的手背上青筋突出,生命舱的仪器的警报声不停了,孟齐看不下去,开始上手给她配置安定剂,“不要乱动,深呼吸。”
作者有话说:
【注1 】美国动物行为学家约翰·卡尔洪在1972年进行的一项社会学实验,用老鼠来研究极度理想化环境下,种群密度过高对社会行为的影响。 (这个实验很有争议,不过实验设计和结果都挺有趣的。
(不要担心孟然,她虽然中途辍学,但是个机灵鬼。
第107章
按照生物学理论,母体在生殖后对于孩子的产生的情感受自身分泌的激素影响。生育舱普及之后,为了让母亲和孩子之间产生更多的情感关联,主动付出关爱呵护,七星政府会给拥有母亲身份的人分发一些免费的补充剂,有些是喷雾形式,有些是口服产品,本质上都是促进相关激素的分泌。
于是在把孟然和李十一从婴儿养到青少年之前的那些年, 孟齐也一直在给自己调控那些激素,她确实有了“母亲”的体验,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停止激素调控之后, 回过头看,她发现自己确实时常会因为这两个孩子,做出一些不太理性的、无偿奉献的、牺牲式的行为。应证了那句话,生物的生存是损人利己,而生殖是损己利人。
对于母亲这个身份,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当作一种人生体验。因为孟然和她不仅有血缘关系,还是她投注心血的实验品,如果再投注情感,就免不了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所以在孟然年龄渐长后,孟齐主动斩断了亲属关系上的联系。
“太弱了。”
孟齐看着生命舱中那个长相和她几乎五六分相似的女孩,除了身体综合机能数据,其他方面几乎样样不如她这个生物学母亲。
孟然智商水平不算突出,情绪起伏大,迷恋一些肤浅浮华的东西, 对食物抱有极大的热忱,理论上,她应该也有很强的情感诉求,即便孟齐在她小时候已经尽量训练她从这些东西里抽离,但目前来看,效果甚微。
大概当初不该在成年后让她离开身边,自由去外界探索十几年。
一个星球能活动的范围毕竟很有限,地球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实验室。所以最初她的出发点是让孟然能够在太空环境中,进行更好的社会化。她还是希望孟然能够过上更丰富、全面的生活,虽然她从心底觉得,那其中,有90%以上的都不值得体验。
因为普通人的生活有多平凡、庸俗、重复甚至混乱、封闭,她曾经都体验过。
孟齐对于自己的出身没有任何怨言,当她开始有明确的独立思考意识的时候,对于孤儿这个身份,她没有任何自伤自怜的遗憾,觉得恰恰是这种孤身一人的人生开场,给予了她极大的自由。
她不必去追本溯源,思考自己的来处,反正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是来自生育舱,至于生殖细胞那一层面的生物学联系,她丝毫不感兴趣。
福利园时期,她观察过那些对她们格外温和善良,又保持着恰当的疏离的工作人员,也观察过不少特地来福利机构表演爱心、示范完美家庭生活模式的夫妇如何对待他们的孩子,觉得两者之间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同。
这其中应该有一些情感,通常称之为“爱”,但比重微乎其微。多数都是循规蹈矩的表演,和社会制度的规训形成的惯性而已,没有人人赞美的那么了不起。
孟齐自那时候起,养成了一个习惯,对整个社会都颂扬赞美的东西,会保持着警惕之心。
她早慧早熟,在儿童时期,就利用福利机构里配置的资源,基本靠自学完成了基础通识教育。
曾经有一个每周来做免费公益授课的女士,发现了她惊人的天赋。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社区一堆吵吵嚷嚷的孩子里,这个游走在所有调皮捣蛋小团体之外,但又不和任何人结仇的小女孩,懂得审时度势,能够极为迅速地掌握新知识,毫不费力地完成所有任务,但从不会主动站出来表现自己,偶尔会看着其他人露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神情。
终于有一天,老师好奇道:“你不和他们一起玩吗?”
“嗯,玩不到一起。”
“为什么?你是怎么看他们的呢?”
福利园里来授课展现爱心的人流水一样来去,孟齐看了她一眼,仍旧保持那副淡淡的神情,用和年龄不符的老成语气道:“重复而无意义的人,在做同样重复而无意义的事。”
老师顿了顿,原本还想说的话都消失在了嘴边,她好像被这个孩子的话击中了。
不久后,完成公益指标的老师果然再没出现过,孟齐也忘记了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记不起她的名字。只是在要离开那个儿童福利园去更大一些的机构的时候,院长随口提到那位老师曾经为她写过申请书,想让她转到特别所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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