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漆黑的太空和无数星星再度占据视野,宁峥终于从前几天的晃神状态中醒了过来。这一通折腾之下,已经过去十多天,他都快忘了,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无忧岛找人。而孟然和赫兰德这两人,也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孟然录的音乐他还在反复听,但离开标记星球之后,现场感受到的那种震颤心灵的感觉,如雾一般散去,无影无踪了。至于现场听和线上听的区别在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三人闲聊的时候,整体对此的总结是,这个时代,他们能接触到的游离在现有社会体系之外的正经创作者、艺术家,太少了。


    孟然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介绍阿岚……就是我的那位朋友给你。不过他也好多年都没再搞创作,也不拿音乐做谋生之道。”


    “……为什么?”


    还能是因为什么,这是从地球数字时代开始,与技术叠代升级伴生的一次文化艺术整体衰落相关。


    大迁徙开始之前,地球时代,机器人智能硬件还在起步阶段,人工智能应用倒是如火如荼,开始对诸多领域造成冲击,而文化艺术领域首当其冲,遭受了重创。


    人们使用新工具、新技术兴致勃勃地“创造”出了一些新东西,它们来得太简单、太迅速、也几乎没有门槛,它们如同洪流一样倾泻而下,把那些原本的艺术家、手艺人冲击得在市场上消失了,毕竟从效率和成本上来说,他们既慢又贵。一群人高呼着技术革命论,让市场做选择,用新工具替代掉了他们。


    技术叠代没有上限,效率的尽头是另一重效率,然而当效率叠代到了近乎极致之后,人们又渐渐醒悟,这些廉价又高效的产品,只能被廉价地对待。它们唤不起内心的深度共识,它们做为广告,数字消耗品,为了吸引人的注意力而不计其数地被制造出来,又转瞬之间被抛弃,成为海量的比特垃圾。


    而原本的那些由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或粗糙的、或精致的、或生猛的、或颓丧的、或怪异的,一切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近乎绝迹。进入太阳历的七星时代,已经几乎找不到明面上活跃的创作者们了,七零八落的诗人、艺术家、哲学家……他们隐秘身份,用各种其他社会角色融入了各个星球的生活中。


    社会还在高速运转,生活也过得下去,甚至越来越智能,越来越便捷,机器人替代了繁重重复的劳动,人也能逐渐从社会生产里抽离,获得了更多的闲暇时间。回过神来,刚开始还会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往后的几代人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意识。当语言体系简练退化到连形容词都越来越少的时候,活着的人的脑部结构开始发生变化。


    “是这样的。”宁峥道:“我也有……一位朋友,曾和我说过,她们的研究小组曾专门做过研究,太阳历之后出生的各个年龄段的儿童,相对于地球时代,想象力锐减。”


    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一度到了鼎盛时期,后来因为诸多红线问题被七星政府部门大范围地限制。现在市面上的智能应用水平基本都倒退,并没有比地球时代水平高出多少。用途最多的,是作为辅助和机器人相关的硬件结合,产生了不同水平的智能核。


    而曾经在诸多科幻作品中出现过的那种觉醒的人工智能意识体,没有出现过,或者说没有公开出现过。


    对于这首性灵音乐,孟然发给李十一后,她的评价是:“比之前你给我听过的好一些。”


    李十一用了诸多词汇描述,孟然把那些文字给宁峥看,他竟有种遇知音的感觉,对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妹妹大加赞赏了一番。


    “好在哪?”孟然道:“我只是觉得蛮好听的,其他完全听不出来。”她又戳戳身边的赫兰德,“你什么感觉?”


    赫兰德道:“除了好听,我也没其他的感觉。”


    宁峥和李十一就可以,孟然开玩笑道:“我们是不是比这些聪明人,少了点更精细地感知美的脑神经?”


    说者无意,赫兰德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一瞬,道:“有可能……或许,我是上帝创造的残次品。”


    孟然马上反驳,“不不不。我们是中华文化圈,没有上帝,只有女娲。你虽然是混血,但也要尊重同样规则。”


    孟然冲他眨了眨眼,笑着道:“要说,也许女娲捏我们的时候,开了个小差?这样就是很合理的,说明她那时候很放松。”


    赫兰德看着她的笑容,轻声道:“我是说,很明显,我和你、和宁峥,都不一样。”


    孟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个会引起大脑疼痛的共振波,“那个东西只是……反派用来攻击的手段,不要动摇啊,上校。”


    赫兰德被她的用词逗得笑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又道:“你从不会有自我怀疑的时刻是吗?”


    这问题和他刚刚的那个自我评价一样,很不像他平时会说出来的话。孟然想了想,认真道:“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我的记忆有缺失,而且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不会为难自己。”


    赫兰德沉默,他倒算不上为难自己,毕竟先天既定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他只是消极抵抗而已。


    “怎么才算不为难自己?”


    “为了避免陷入关于过去、关于身份认知上无法自洽的泥淖。最好的做法就是铆足劲,立足当下,往前看。”她的指尖正对着舷窗外,“身份、记忆、人的关系……想要什么,都可以创造出来。”


    飞船已经顺利离开跃迁点,到达更加空荡无际的外太阳系,太阳和热度都越来越远,这里没再有特定航道,中转点也极难再遇到,飞船只是走在一条靠常规经验总结出来的线路上。


    但孟然这人是很灵活变通,也常常随心所欲,她话锋一转,又道:“实在办不到的时候,也可以做逃兵,撂挑子嘛,没什么大不了,我最擅长逃跑了。你要是跟我一起,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可以换着开,哪里都可以去。”


    内舱里宁峥的死活已经没人在意。赫兰德沉默着拉过她的手,握着捏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头笑了起来,“我接受你的邀请,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以后你去哪都不能丢下我。”


    好像才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孟然有点尴尬,想抽回手,赫兰德抬眼看着她,紧抓着不放。她只得猛点头,应道:“好好好。”


    赫兰德满意了,“但现在不能逃跑,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不能半途而废。”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73章


    都已经到了外太阳系, 想半途而废也得掂量一下沉没成本,现在折返的航程时间比去目的地可久多了。而且那可是无忧岛啊,有吃有喝有玩的好地方。


    但目前只能望梅止渴地想想,因为这几天确实很无聊。内太阳系的航线不仅热闹,到处都是中转站、大小补给点,几乎随时能连上云网。而现在他们只能以离线状态,飘在冷寂的太空中,像被世界抛弃了。


    孟然需要抱着赫兰德的时间越来越久。之前她没什么感觉,现在身边有个随时可用又好用的解压工具,她像上瘾了一样。而且赫兰德脾气很好,任何时候看出她有需求,都会满足。


    直到她一睁眼,发现两人在医疗舱里躺着,内舱没人,宁峥应该已经回自己的休息间睡觉了。


    孟然把手从赫兰德身上撤回来, 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拉开一点距离。顿了顿, 又伸出去把他凌乱的衬衫拢好,盖住了胸腹。不用说,这肯定是她的杰作。


    “怎么不叫醒我?”


    赫兰德淡淡地“嗯”了一声, 指尖微动一下,手环投在空中的书翻过一页,“没必要,在哪都是睡觉。”


    的确,在哪都是睡觉,在飞船驾驶椅上、医疗舱里,地表酒店的沙发上,他们都已经很习惯。这行为很亲密,可又非常的正当,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更逾矩的行为。


    孟然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样很好。不过,她侧过脸看着身旁的赫兰德,视线在他胸口脖颈鼻梁上徘徊,最后停在了他轻抿着的嘴唇上……应该也可以更好吧?


    她凝视的时间太久,赫兰德的眼神开始发飘,喉结滑动,书的文字内容已经停在那里没有翻页。孟然道:“不看了吗?”


    赫兰德轻咳一声收起投影,反问道:“不睡了吗?”


    “睡,”孟然坐起身,从医疗舱里出来,“我得洗漱。”


    回休息间前她又顺手灌了三管营养液,吃饱喝足洗漱完,孟然看了一眼时间,平时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睡了。但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到了内舱,看着空医疗舱发起了呆。


    “躺进去。”


    孟然抬眼,赫兰德已经拉着她往那边走。他换了身衣服,衣料柔软贴身,头发垂顺泛着光泽,应该是刚刚洗过。


    两人心照不宣地重新躺下,呼吸间都是同样的洗护用品的味道,孟然轻轻碰了一下他受伤的手臂,没话找话:“都恢复了吗?”


    “嗯。”


    似乎是不放心,孟然还想确认一下腿的情况,她记得伤口在大腿偏内侧的位置,只不过手才伸过去,赫兰德就立刻屈起腿,捉住她的手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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