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德喝了一口咖啡,他已经觉察到了孟然的用意,顿了顿道:“我刚刚问过老板,他说房费我们昨晚入住的时候付过了。”


    孟然点点头,“我们已经在''''昨天入住的异乡房客''''这个角色里,所以无论重复住多久,都不用再付钱了。”


    她叉起一块培根塞嘴里,“不过坏处是之后的早餐都要吃这些东西,睡前没了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又重复典当了几次之后,他们的钱币已经足够去吃城中任何一家餐馆。孟然没有什么道德负疚感,因为他们两人曾目睹典当铺的老板在街头追上那个小贼,把他身上的东西洗劫一空,叫嚷道:“都是从我店里偷来的,你这可恶的下等人!”


    他肯定在说谎。孟然目测了一下,老板讹诈的钱,数额竟然补足了他们典当换走的差价。


    总之那两枚领扣无论如何都会再度回到赫兰德和孟然手中,这是这个世界应对外来物件的方式。而对于它本身的内容物,它用一套严密动态的法则让其运行。对于地下城中每个身份的人物来说,生活模式几乎是确定的。每天出现在脑中的念头和要做的任务是从类似“身份数据库”中抓取出来的,行为也是符合这个身份的“设定”。


    货商拉着马车来来去去,今天送土豆,明天是洋葱,后天是面粉。餐馆里每天出产差不多的饭菜,旅馆老板每天面对差不多的客人。小贼晚上行窃,白天被抓,东西有时被弄丢,有时被敲诈。


    于是在这套法则中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钟声响起时祈祷,结束后遗忘一切。第二天又是新的几乎重复的一天。


    两人曾经走到过城市的边缘区域,一半是爬不上去的山,一半是探不到底的河。当初走出来的那扇门已经找不到了,不知道是挪了位置还是用什么做了伪装,也可能当初他们走出来时看到的那个视角只是投影而已。


    赫兰德和孟然确定,他们已经成为“异乡人”的角色,被接纳进这个世界,如无意外,按照规则会一直困在这里。


    但他们始终是清醒的。


    地下城的西北角有一所教堂,孟然和赫兰德穿着服装店里买来的当地服饰,跟着周围人进入教堂。来这不是为了别的,每晚响起的那个钟声来源就在教堂的钟楼里,从下面能隐约看到一个悬吊着的古典式的金属钟,他们想找机会上去。


    等做礼拜的人群差不多散去,他们很轻易地进入了钟楼里。孟然的一些随身小工具此时派上了用场,安装完毕后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他们想从教堂后面绕出去不被看门人发现,刚下了楼就碰到了两个人。


    “你能不能不要再躲着我了,今天一定要跟我回去!”


    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金发少女在拽一个袍子裹得严实的人,拉扯之中,那人的衣袍被扯散了,露出一张脸来,孟然定睛一看,是那个消瘦的紫瞳长发男人。


    看到有其他人,被注视的感觉立刻让他慌张起来,挣扎之下少女被推倒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泫然欲泣,男人忙不叠地道着歉,“莉莉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着俯身去拉她,却被少女一个翻身扑倒在地,粉色的裙摆花朵一般铺展开来,“你今天逃不走!”


    孟然走过去的时候,这位莉莉小姐已经用长长的蕾丝手套把他的双手别在身后捆上了。赫兰德上前帮忙把那男人扶了起来,少女礼貌地道了谢。孟然发现她是正常的浅棕瞳色,皮肤白皙细腻,美貌得惊人,力气也不小。


    少女注意到了他们下来的方向是钟楼,面色警觉道:“你们……”


    孟然表情促狭地眨眨眼,“干坏事呢。”


    少女立刻否认,“胡说,我才没有。”


    孟然手指捅了捅身边的赫兰德,“我说我们。”赫兰德眼神柔和嘴角扬了扬,看着她没说话。


    这两人间的气氛让那边少女的脸色涨红了,她没见过这么直白又满不在乎的人。孟然望向她身边的男人,道:“我见过他,他是你什么人?”


    紫瞳的男人露出茫然的神色,少女往他身前挡了挡,道:“我的仆人,你在哪里见过他?”


    “城东那边,他帮了我一点小忙,我送了两颗土豆答谢。”


    他们早就看到了他的紫眼睛,但丝毫没惊讶,少女鲜少遇到对待他态度如此自然的人,心中生起一点好感,她转了转眼珠,道:“既然认识,那我们就当没见过彼此好了。我不会说出去,影响你们的名声。”


    孟然笑了笑,“那真是非常感谢您,莉莉小姐。”


    娇蛮的少女扬了扬下巴转身离开,紫瞳的男人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被他的主人拉走了。赫兰德和孟然顺利离开离开教堂回到主干道,蹲在草丛等的阿七立刻扑了上来。天色已晚,连马车都叫不到了,他们仨只能腿回去。


    孟然边走边分析道:“异类边缘人,普罗大众,还有一类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了但是我们还没察觉到。”


    气氛组阿七及时接上了腔,“是什么?”


    赫兰德这次跟上了群聊:“贵族、统治阶级、惩罚者。”


    当晚,城市的西北角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钟声没有响起。半夜,夜巡的人骑着马敲着铃把全城的人都叫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孟然当然没有睡,晚餐时多叫了两杯咖啡,现在眼睛瞪得像铜铃,已经做好了随时跑路的打算。


    赫兰德坐在桌前,任她在自己的脸上摆弄。这几天老在城中晃荡,已经被不少人记住了相貌,想混入人群,还是要做一些必要的伪装。


    赫兰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一双紫眼睛,道:“不是说紫瞳在这里是边缘人吗?有可能这些人群数量是固定的,会被认出来。”


    改过瞳色,赫兰德的一双蓝眼睛也变紫了,孟然正在他鼻梁和眉骨上方涂些什么东西,“要的是他们的下意识反应,不会硬凑上来就行。至于事后能不能想起来,就随便吧。”


    面相改的差不多,孟然凑过来,对着赫兰德的额头边吹气,边用手扇着风想让涂料快干。那股热呼呼的气息扑在额头上,吹得他身体僵硬,往后仰了一仰。


    眼见着他耳朵边红了起来,孟然顿了顿,故意托着他的下巴问道:“嗯?怎么了?”


    赫兰德没有挣脱开,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别吹。”


    孟然忍住笑意,“哦, 得快点干。”


    她一番操作之下,再穿上城内那些形制融合的本地服饰,两人外形已经和刚进来的时候完全两个样子,甚至更进一步地互相调整了一下走路姿势和站姿。没过多久,夜巡人的马蹄声经过店前的街道,叮叮当当的铜铃吵醒了整个旅馆的人,楼上楼下都闹哄哄的,两人裹着袍子,跟在人群后面走到了街上。


    “晚祷没做,就出事了。”


    “有没有听到那爆炸声,好像是从教堂那边传来的。”


    “我们城内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这种事了,哪里来的异教徒做的吗?是不是那些东方人?”


    “那些东方人有自己的信奉,才不管这些。”


    ……


    周围都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两人默默跟在后面,悄悄点开了手环让它进行环境音收集。城内的东方人占比不大,穿衣、饮食和面容上有些不同。孟然很清楚,钟声响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做不做那个祈祷,整个城中的人脑部受的刺激都是一样的。


    人群在流动,去的方向是城中心的那处大广场,孟然之前和赫兰德逛到过那边,除了中心处一个几米高的石头圆柱,没看出什么特别的,石柱上连花纹都没有。以目前的形势看,大广场是城中居民默认的议事集会的地方。在这种场合里,城市的管理者、话事人一定得露面了吧。


    当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广场上,大家自发地席地而坐起来,孟然和赫兰德跟着坐在了广场边缘的角落里。数不清的煤气灯把整个广场照亮了,一眼望去,只有几个夜巡人在来来去去走动,广场中心那边没有出现什么特别人物。


    但没过多久,孟然直盯着前方,表情严肃起来,“那石柱正发出幅度极轻微的震颤,看样子所有人都没能察觉到。这个震动频率和之前的钟声不太一样,会……”


    她还没解释完,广场上已经开始了骚乱,前后左右至少有十几处,人群围成了一簇,有人出现了异常状况,正在抱头尖叫似乎极为痛苦,甚至忍受不了地开始撞向地面,靠着周围人的体力压制才能勉强躺在地上。其他原本安静坐着的人开始害怕起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主教大人和城主呢?为什么不出面?”


    “是不是因为晚祷没做,现在被惩罚了。”


    “有没有谁认识那些人,是犯了什么错?”


    昨天去教堂的时候,也没有所谓的主教,只有一个普通的牧师而已。至于城主,他们来这里几天了,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人。


    孟然低声道:“难道真的有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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