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德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道:“缓解的话,是人好用还是枕头好用?”
孟然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人。”她拍了拍枕头,“这个东西都用上了仿真手段,效果也只能说还行。人类嘛,从猿猴时期就喜欢同类的怀抱和安抚。”
半晌,赫兰德又问道:“你就打算只靠它来解决吗?”
“没办法,我得避风头少去公共场所露面。”
从火星去赫利星的航程挺远,他们搭的是常规民用飞船,走的是一般航道,时间上算算要七八天。中间会经过两三个大的中转点,那种非常繁华的太空休息区。
她想了想,道:“不过这趟航程会经过一些我熟悉的地方,到时候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去那些地方看看。”以前她在太空飘,需要缓解脑压力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赫兰德没再说话,孟然心无旁骛地玩起了游戏。
三四天后,第一个大型中转站快到的时候,孟然接入了就近的云网,想看看那边有什么新鲜资讯。这是附近几条航道都会经过的一个中转点,建在一个小行星上,里面吃喝玩乐物资补给应有尽有。不料赫兰德却把航线一动,让飞船堪堪从中转点旁掠过去了。
孟然不解道:“我们不下去吗?”
“嗯,不下去。节省时间。”
“那补给怎么办?”
“够用的,下一个站点再看看情况。”
次日,在途径一个非常小的站点时,赫兰德却停下来,一个人下去做了飞船充能和常规检查。
孟然看着舷窗外那个荒凉无人的小站点,和一个人忙活来去的赫兰德,不理解他什么癖好,大概天生不爱热闹。
航程过半,无聊的时间挺多,孟然厌倦了一些小娱乐,也不想和阿七打牌了,它智商水平实在有限。于是开始经常在公共区域内吃着零食和赫兰德闲聊,他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不太会让话题掉下去,也会给及时的回应,有时候甚至会有种冷不丁的幽默感,这种相处模式,有时候会让孟然恍惚想到在第七军校的时候。
赫兰德和她讲了一些木星驻守时的见闻。捞到过落单的小飞船,设备正常运作内部却空无一人;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休眠舱,打开来内部却只有一些衣服饰品;碰到过鬼鬼祟祟的民间舰队,在几颗卫星附近徘徊,盘问后得知他们想弄走卫星上面的冰层,回去做雕像和纪念碑……
孟然抱着抱枕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哈哈大笑。赫兰德看着她一直没放下的那个抱枕,知道她这些天以来,大脑和精神大概都绷着。他思考片刻,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嗯?给我的?”
没过多久孟然就在她房间门口看到了一个两米多长大箱子。孟然看着那个大箱子,实在是过于大了,是智能的辅助装运设备搬过来的。她给了指令,“运到中厅这边来吧。”
赫兰德看着箱子,欲言又止道:“你要在这里拆吗?”
“对,是什么东西,会妨碍到你吗?”
“想在这里就在这里吧,不会妨碍我。”
孟然得了应允,让装载设备把箱子横放在地上,她打开了外包装,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开口处还需要输入密钥。孟然看向赫兰德,对方提示道:“输入你的名字。”
孟然照做,验证通过之后,一阵清脆的“咔哒”声,箱子盖缓缓升起,孟然的好奇而兴奋的表情,在看清楚箱子里是什么之后,凝固了。
一个裸.男,一个只穿着内裤的裸.男,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长着赫兰德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孟然一个反手把盒子盖扣上了,她搞不清现在什么状况,望向赫兰德,“这是……”
“是你的东西。”
孟然想起来了,这确实是她的东西。当年一时兴起,脑袋被门挤了,听阮玉竹的建议,去咨询做定制仿生机器人,还很不光彩地骗到了赫兰德的身体数据。她当时因为定制价格太贵付不起放弃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被做出来了,而且还到了赫兰德手里,保存到了现在。
时隔十几年,军校生时期赫兰德那张鲜嫩的脸庞和优美的身体就在盒子里,孟然表情管理了半天才不致于太扭曲,双手紧攥了半天,手心都没松开。这是她这些年来经历的最社死的事情,过去的的债现在不得不偿还。
孟然艰难地,内心还存有一线希望地问道:“你……打开看了吗?”
“嗯。”赫兰德补充道:“我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动过任何部分。”
“……”
孟然无语地双手捂住了脸。
“怎么不打开?”
“不是……它光着的,没有穿衣服,而且样子是……”孟然感觉自己在胡言乱语。
这艘飞船是赫兰德从第七军校毕业那年买的,从那时候起,这个箱子就一直放在飞船的仓库中。重逢以来赫兰德都没在孟然身上看到过她此时的样子,他这个举动过许有点唐突了,令她不自在。
赫兰德默默地离开了一小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衣服,是衬衫和长裤,还有腰带袜子什么的。他把盒子打开,动作利落地给仿真机器人穿上了衣服,让它用待机模式闭着眼睛站在了他身边。
这个场面有点诡异,像是赫兰德在给自己穿衣服。他表情还算自然,但孟然想象得到他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心里有多不适。
孟然正了正神色,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对不起,赫兰德。”
“不想要它了吗?”
孟然摇摇头。偷偷用人身体数据做机器人,这行为本来就很猥琐,现在都舞到正主面前来了,怎么可能还继续啊。
“为什么?”赫兰德的语气有些怅然,“……你不喜欢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这不是一个适合用喜欢或者不喜欢回答的问题, 这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
虽然孟然这人做事向来没什么章法,常常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但赫兰德和她从很久之前结识,且关系处得相当融洽。即便是休眠醒来,他身为一个军部抓捕者,除了那段时间扣着手环限制人身自由,根本也没怎么为难她。更别提不久前,木星危机的时候,两人共同经历过患难。
对于这样一个人,眼下同处一艘飞船,她要是真的在自己房间抱着长着他脸的仿真机器人上下其手,心理上真的很像在猥亵隔壁的本人。
她不能这么做。她这点道德底线还是有的。
“不是。”
孟然尽量给他解释,想替自己挽回一点颜面,“你知道我有个比较特殊的大脑,所以有需求。我那时候心智不太成熟,得知有能定制的工作室, 刚好你给我共享了身体训练数据, 我脑子一热就……我一次也没用过, 也根本不知道它真的被做出来了,如果不是今天见到,我都已经快忘掉它了。”
“……你已经忘掉了。”
孟然忙不叠地点头。
赫兰德垂下眼, 沉默不语。
孟然愈发觉得自己实在过分,她抬起头望着他,再度躬了躬身,认真地说道:“实在抱歉,赫兰德。我私自用你的数据做这种东西,很冒犯你。”
除了口头道歉之外,还得表示出诚意, 孟然想了想,又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予一些补偿。”
冒犯,补偿。
做了就做了,他没有什么想责怪的。最初看到盒子里是什么时他的确震惊和困惑,但随着时间渐长,它变成了一样遗留之物,一道遗憾留下的痕迹。他曾以为她十分在意他,在意到要偷偷做一个和他本人一样的东西留在身边,但不和他说,也从未流露出来过这种强烈的情绪。他在后来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刍过两人相处的细节,想要从中寻得蛛丝马迹。可孟然向来是机敏又狡黠的,他思考到后来,又变成了庸人自扰的自嘲。
直到她再度出现,直到那天她躺在那里给他看她特殊的大脑状况,说她的特殊生理需求,赫兰德才恍然大悟,这东西只是一个特殊安抚用品,和婴儿总是拿在手里的玩具差别不大。
但拥抱到底和其他的肢体语言不同,它带有一种独特的亲昵意味。即便是一个安抚机器人,那为什么要做成他的样子呢?当她在抱着这个仿真度极高的机器人,靠在他的肩头,或是注视着他的脸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孟然躺在那里,带着脑普仪的头盔,抱着毯子让他检查,她大概察觉不到身边人的那些幽微而芜杂的情绪,已经在无声中变成了黏稠的视线。他有些失落又有些隐隐的期待和妄想,然后他走过去,俯下身抱住了她。
十几年过去,和军校生时期相比,因为规律的训练和严格的饮食,他有一些身体数值变得更好了,肌肉量更多,肩变得更宽,胸围尺度增加了一些,腰线收窄,形体线条更流畅。他对自己很了解。
或许最好的安抚用品就在这里,或许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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