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房,那园子,那株芭蕉,都像是真的。
如果那真的是十年后的他——他辞了官,回了家,有妻子,有儿女。他教儿子写字,陪女儿玩耍,与妻子泛舟西湖。
那是他想要的日子吗?
可他为什么看不清她的脸?
而那三个人,为什么会沉入水底?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疼了。梦里的安心与醒来后的空虚撕扯着他,像两股潮水,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他忽然很想见湘君。笔墨往来太慢,书信太薄。
他要的是真真切切地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抓住她的手,感受她的温度。
他迅速起身,坐到案前,提笔书写。
“湘君:
太仓事毕,已登舟赴常熟。途中忽感不适,心焦难安,脾胃如坠。夜来一梦,甚长,甚奇。
梦彝仲、玉笥、卧子三人同舟共饮,彝仲先沉,玉笥次之,卧子最后,相继没水,余伸手不及。
梦醒心悸,如舟漏将沉。吾不知此梦何兆,惟觉疲惫不堪,孤寂难忍。
汝能来否?若能,速至常熟。
吾待卿。
他写完,看了一遍,封好,命人快马送去苏州。
苏州巡抚衙门的厢房里,叶湘君正在帮翠娥改她的江南见闻,正事没写多少,倒是写了一堆好吃好玩的。
糖粥(糯米熬煮,浇赤豆糊)5文
酥油泡螺(酥油制成,形似螺,入口即化)12文
桂花栗子糕(栗泥拌桂花,蒸制)6文
怪不得前段时间,她一直嚷着牙疼,都是吃出来的。
忽然系统提示:祁清情绪波动异常,心率骤升后缓慢回落,伴有长时间的深度睡眠异常。
她调出详细数据,看见他在梦中经历了剧烈的情绪起伏。
翠娥端着茶进来,见她神色凝重,小声问:“叶司药,您怎么了?”
“没什么,在改你的作业,发现文不对题。”
翠娥做了一个鬼脸糊弄,又连忙递过一封信:“太仓来的,祁大人的信。”
叶湘君接过,拆封。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不像他平日工整的小楷。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心焦难安”时,眉头蹙起;看到“彝仲先沉,玉笥次之,卧子最后”时,微微叹气。
祁清的心病还在其次,梦里那三人的沉水,却惊人的对应了上了他们死亡的方式和顺序,在历史上,这几人都是沉水殉节。
他怎么会梦到这些?到底有多少信息因为那次系统失误而流入这个世界。
“翠娥,替我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去常熟。”
翠娥愣了一下:“祁大人出事了?”
“他需要我。”
窗外,北寺塔的风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一声一声,像在催人启程。
第54章 请叶大夫望闻问切
常熟城外,虞山北麓。秋山如洗,红枫初染。
拂水山庄枕着尚湖,隐在山水之间。
叶湘君到时,已是十月中旬。山庄的门楣上悬着“拂水”二字,字迹清劲,是主人钱谦益亲笔。
她立在门前,忍不住想起许多年后,钱谦益会在此地为红颜知己柳如是筑“我闻室”,而那座藏书万卷的绛云楼,终将毁于一场大火。
“叶司药,您看什么呢?”翠娥在身后好奇问。
“看一座楼的影子。”叶湘君轻声道,“一座还没建起来的楼。”
翠娥听不懂,只当她又出神了。
山庄的主人钱谦益与祁家是旧交。当年祁清的父亲祁承爜在苏州做知县,曾和他有往来。
此番祁清来常熟养病,钱谦益慨然借出东厢,只提了一个条件:日后要借阅祁家“澹生堂”的古本藏书,祁清自然应允。
安顿下来后,钱家的下人送来两碗蕈油面,说是虞山特产。
松蕈熬油,鲜香无比。
翠娥吃得津津有味,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她一抹嘴,兴致勃勃地跑去厨房,缠着厨娘要学做蕈油面,说改日做给叶司药和祁大人吃。
厢房里便只剩了祁清与叶湘君两人。
祁清坐在窗前,沐着秋阳,看起来并不虚弱。他指着案上扣着的书,笑道:“你来,帮我看看这个。”
叶湘君走过去,见书名写着《祁忠敏公日记·林居适笔》,翻开来看,里面记载的全是他辞官后的琐事:某日叠石,某日凿池,某日种竹栽梅,与友人泛舟湖上。通篇不涉官场,只一个闲散文人整日与园子打交道。
祁清指着其中一段,好笑道:“你看这人,辞了官,便只会摆弄石头花草,把园子造得跟画儿似的。大好光阴,尽耗在这些事上,不务正业。”
湘君表面毫无惊慌之色,内心却如潮涌,她没料到,祁清这么快就看到了这本日记。万幸,这一册,讲的是祁彪佳辞官后的事情。
“不过。”祁清若有所思,“这位‘祁忠敏公’,大约是我同宗的前辈。看籍贯也是山阴人,论辈分,说不定我还该叫他一声族叔。日后回乡,倒要打听打听他造的园子什么样。”他又摇头,“可惜了,有这份才学,做点正经事多好。”
叶湘君心内五味杂陈,他还不知道,那个“同宗前辈”就是他自己。
“归隐林泉不好吗,你不喜欢园子?”她故意问。
“喜欢,譬如这拂水山庄。”祁清望向窗外山水,目光柔软,“但喜欢归喜欢,总不能像他似的,辞了官专门去造园子,我还有太多事没有做。”
“不说这个了。”祁清伸出手,露出手腕,抬头觑她,“叶大夫,请为我诊脉。”
叶湘君见他并没有起怀疑,松了口气,于是在对面坐下,指尖搭上他的腕。脉象平稳,只是略有些虚。
“好像没什么大碍。”
“可我还是觉得心口发闷,都说医家要望、闻、问、切,才得究竟,你却偷懒只做了切。”他一本正经的质问,目光却不老实地落在她脸上。
叶湘君知他心思,正要抽手,祁清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一勾。她没防备,身子往前一倾,被他顺势揽进了怀里。
她坐在他膝上,背抵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却比平时快了些。
“望和闻,凑这么近可不算数。”
祁清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鬓角,声音微哑:“请叶大夫望我、闻我、问我,这样我才心安。”
窗外桐阴静悄,池中残荷香杳。
院中有人走过,脚步匆匆,大约是钱家的仆役,无人往东厢多看一眼。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不紧不松,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叶湘君渐渐放松下来,索性靠得更舒服了些。
“刚才那本日记……”祁清忽然低声道,“里面写的那些事,造园子、种梅花、泛舟湖上……我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经历过。”
叶湘君的手指微微蜷紧。
“也许是前世。”她轻声说。
祁清笑了,胸膛微微震动:“你信前世?”
“信。”她说,“不然我怎么会在几百年后,遇见几百年前的你?”
祁清没有追问,却在她耳边故意呵气:“湘君的耳垂,怎么红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竹帘沙沙作响。
翠娥还在厨房里学做面,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待了很久。
“祁清。”湘君忽然开口,“你选在拂水山庄养病,不只是为了借书吧?”
祁清环在她腰间的手松开,湘君顺势躺下,枕在他的腿上。
“钱牧斋与家父有旧,借书是顺理成章。”他说,“但也确实不全是。”
叶湘君拿过那本《祁忠敏公日记》看,一边听祁清继续说话。
“我离京前,左都御史张延登总宪曾密授一函。”祁清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动窗外的人,“有人进京告发钱谦益与其弟子瞿式耜居家不法:聚众议论军政大事,操控朝廷选人。状子上写:二臣喜怒操人才进退之权,贿赂握江南死生之柄。三党九族,无不诈之人;兴贩通番,无不为之事。甚至……侵国帑,谤朝廷,危社稷。”
叶湘君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如削。
“骇人听闻。”她轻声说。
“是。”祁清点头道,“吏部南师与内阁温阁老都已关注此案。我来常熟,名为养病借书,实则暗访。”
叶湘君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看来,有人希望钱牧斋<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下地狱啊。”
祁清没有接话,手心无意拂过她的发丝。
窗外,尚湖的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你信吗?”她问。
“我信证据。”祁清说,“钱牧斋的为人,我还需亲眼看看。至于那些告发之词,夸大其词者有之,无中生有者恐也不乏。”
叶湘君想起后世对钱谦益的评价——贰臣,降清,水太凉,却又暗中资助学生郑成功抗清。一生反复,争议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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