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衣服,走出实验室。街上到处是红色,灯笼、对联、福字,超市里循环放着贺岁金曲。她买了杯咖啡,坐在窗前看行人。手机响了几声,是师姐沈仪发来的消息:“报告写完了吗?导师说节前要交。”
她回了个“快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祁清坐在水边,青衫浸透了,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眉目。
他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庙里供着的菩萨。
她想喊他,喊不出声。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块。这不是个好梦。
第二天她就订了去福建的高铁票。
福州。
三坊七巷的石板路被游客踩得发亮。叶凡站在一棵老榕树下,看巡游的队伍从街那头走过来。“塔骨”神将足有两人高,金面黑须,穿着锦绣袍服,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小孩子骑在父亲肩头,伸手去够神将的衣角。
她想起晚明莆田的民俗,也有这样的游神。祁清站在她身边,给她讲每尊神将的来历。他说得认真,她听得心不在焉。
街边老字号卖扁肉燕,她买了一碗。汤头鲜得不像话,燕皮薄得透明。热气氤氲上来,她忽然想起莆田衙门,她推开书房的门,他站在桌边,茶具摆好了,点心码好了,就等她来。
那壶茶她没喝成,不知道后来他一个人喝完了没有。
南音馆里有人唱《望明月》,洞箫声幽幽的,像一个人在月光底下叹气。唱词是闽南语,她听不太懂,但“望明月”三个字一出来,她忽然怔住了。这里什么都有——榕树、老街、扁肉燕、南音。独独缺了那个会教她认南斗的人。
晚明时空·莆田。
祁清给水仙换了水。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翠绿的叶子上,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他小心擦掉瓷盆边的水渍,想起她说“清水供养最能得玉盏金台之妙”,不觉笑了笑。
水仙的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苞片微微松动,露出里面一点白。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衙门。
开春少雨,田土干裂。北边的运河总算通了,新任知府周道白是个务实的人,一到任就四处巡查水利。
祁清这个推官反倒清闲了些,日日坐在衙署里清理旧案。
这日刚平反一桩冤狱,放了三个被冤枉的佃户。书吏在旁边说:“大人仁心,许是能感动上苍,降些甘霖。”
祁清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目光不经意落在窗台那盆水仙上。花苞还是矜持地敛着,迟迟不肯开。
“若能以司法之公换天时之和,我倒愿意日日坐堂。”
话音未落,府学那边闹起来了。生员们不知怎的学了《水浒》,扮作宋江、鲁智深,举着旗子在街上游荡,说是要祈雨。周知府一向保守,气得亲自去训斥:“成何体统!读书人扮作盗匪,礼法何在!”
祁清赶过去时,那群“好汉”正垂头丧气地站着。他取过“宋江”手里的杏黄旗,看了看,说:“诸位可知宋江为何人称‘及时雨’?”
生员们面面相觑。
“不是因为他能呼风唤雨,是因为他急公好义,解人危难。”他把旗子卷起来,递回去,“诸位既然忧心旱情,不如去帮农人修水渠、清河道。比扮作好汉游街,实在得多。”
周知府脸色好看了些。祁清又转身说:“府尊,学生们也是一片好心。不如让他们将功补过,参与修渠。既全了他们的心意,也解了农人的急。”
待众人散了,祁清留在明伦堂讲《孟子》。讲到“恻隐之心”时,一个年轻生员忽然站起来:“去岁叶姑娘曾说,防寇之兵若溃,海防必危。学生至今记得她指着舆图说湄洲湾的样子。”
学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另一个书生小声说:“要是叶姑娘在,定能想出既合礼法又解旱情的法子。”
祁清手里的书页微微颤动。他没有接话,只是让他们继续读书。
此后几日,他轻车简从,到各县微服巡查。在仙游,见豪强家的童仆被当街鞭打,只因打碎了一个茶盏。在莆田郊外,听见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农户把刚出生的女婴溺进水盆里。在惠安,听说世家大族养了上百婢女,终身不许嫁人。
夜里住在驿馆,他对着一盏油灯坐了许久。朝廷三令五申禁蓄奴、锢婢、溺女婴,可这些事一桩也没少。法令有了,人心没变,又有什么用?
回府衙那夜,春雨终于落下来了。祁清站在廊下,任雨丝打在脸上。想起白日里那个老农跪在田埂上烧香,想起那些生员们清理水道时满脸的泥,想起那个说过“治本在教化”的女子。
他缓步走回书房,借着檐下灯笼的光,看见窗台那盆水仙在雨中绿得发亮。最中间那个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膨开,苞片松动,露出里面莹白的花瓣,像是下一刻就要绽开,又像是还在等什么。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就在这雨里。撑着伞,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学会了她说的那些道理。
而此时现实世界中,叶凡正在调试系统。看着屏幕上祁清独对夜雨的身影,她轻轻按下了环境调节键——
莆田的雨,下得更绵密了些。
那盆水仙在雨声中轻轻摇曳,花苞低垂,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不知在等待哪一阵东风,或是哪一个归人。
第5章 洪陈之瓜和天启二年的进士们
实验室角落,咖啡机嘶嘶地吐着蒸汽,这是属于21世纪的白噪音。
叶凡靠在书桌边,一边用咖啡提神,一边努力输入考察报告,试图驱散神经接驳舱留下的那点虚无感。她做回现代人已经一个月了。
“数据采集顺利?”师姐沈仪抱着一摞资料风风火火地进来,最上面一本正是《明史》,“快来帮我看看,我这块脑子要打结了。”
叶凡接过她递来的几页复印纸,是天启二年壬戌科的进士名录。沈仪熟练地打开几个数据库,一边比对一边吐槽:
“你看,最近网上不是正吃‘洪陈作伴’瓜么?一群人玩梗洪承畴,说康熙是他儿子,乾隆是汉人。你当洪承畴是谁,就是明末一变节降清的贰臣,我可记得大学者黄道周就义前,洪承畴以故旧身份去劝降,黄道周当面嗤之以鼻,说‘承畴死久矣,尔何人?’ 直接不认他这个‘活人’,视其为行尸走肉。这风骨,这骂人不带脏字的水平,绝了。”
叶凡听着,嘴角也牵起一丝笑意,那点莫名的空虚似乎被这带着血色的历史八卦冲淡了些。
她翻看了几页进士档案,它叫做《天启壬戌科进士同年序齿录》,里面清楚细致的记录了每一位进士的籍贯,生辰,字号,乡试,会试,殿试排名,甚至还有祖宗,父母,兄弟,妻子,简直是古代公务员背调。她发现大多数人的起点都只是一个地方官。
“所以说,古偶剧里动不动就状元及第,然后立马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全是骗外行的。真实的进士生涯,要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一步步考上来,最后殿试进行排名,才能称之为进士。除了前三名,大多数进士是从地方官开始熬,而且去的往往不是什么好地方。”
“就是说呀,电视剧全都胡说八道!”沈仪一拍桌子,像是找到了知音,“你看这张国维,明末江南巡抚,善于治水,泽披东南。后来在南明是兵部尚书,死守东阳,投池殉国,壮烈吧?可他中进士后第一任是广东番禺知县!番禺啊!在<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那是什么概念?真正的瘴疠之地,岭南烟瘴,跟流放差不多。能从那种地方熬出来,做出政绩,再被提拔回中央的,都是人杰中的人杰。”
沈仪滑动鼠标:“再看这位卢象升,22岁就进士及第。他起点蛮高,初授户部主事,后任大名知府,虽是进士出身的文官,但善于骑射,精通兵法,没多久就去上阵杀敌了,战流寇,杀清兵,可惜弹尽粮绝,力战殉国,还不到四十岁。”
“还有倪元璐,书法诗文是一绝,起点是翰林院编修,算是清贵,曾辞官居家,优游林泉。明末时竟倾尽家财,招兵北上勤王,还成了户部尚书,破了明朝江浙人不得官户部的规定,后来李自成破北京,他整肃衣冠,向阙跪拜,自缢殉节。”
一个个名字,伴随着“殉节”、“死难”、“不屈见杀”的注脚,从沈仪的指尖流淌出来,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敲打出沉重回音。
咖啡的香气与故纸堆里的血色气息混合在一起。
“是啊。”叶凡的思绪似乎也飘远了,轻声接道,“大多数进士,一生的巅峰可能就是个知府、道台。能入《明史》的,已经是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像……”她的目光扫过名录,好像看到一个人姓祁,眼睛酸涩恍惚, “像无数被历史尘埃淹没的普通人,在各自的职位上,应对着无穷无尽的赋税、讼诉、天灾和人祸。”
沈仪没注意到她瞬间的停顿,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天启二年这一科,有意思得很。那些佼佼者,后来大多走了同一条路——殉国。黄道周、倪元璐、卢象升、张国维……这不是偶然,是时代的选择,是士大夫在面对天崩地裂时,共同的价值归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