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
裴疏雨对这个词很陌生,前几次他们俩打工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提起,工资还没发下来就要交钱?
他在心里警惕地计算口袋里的钱,如果他们连这个“保险”都交不起该怎么办?
“这个一定要交吗?我们现在手上没多少钱。”
“早知道你们没钱了,放心,现在不会让你们交,会直接从工资里扣,但因为你们没有身份证,第一次来厂里,要干满60天才会下发工资,听懂了今天就可以干活了。”
做,还是不做?
裴疏雨手心里出了点儿汗,他们什么都不懂,先前也被宰过几次,不知道男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但要是再挣不到钱,他们就得饿死在这儿了。
思量片刻,裴疏雨点头应下,和于秀淮开始在流水线旁边给袜子上钉线。
这是一件比在孤儿院生活还要枯燥的事,每时每刻都要盯着产线,手脚要快,桌型钉又尖利,很容易扎进指腹里,眼睛一秒都不能移开。
钉完的袜子必须按照颜色一件一件在框子里摆整齐,如果放错还会被巡视的蓝领大骂。
于秀淮手脚比裴疏雨笨些,手指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个伤口,边流泪边做。
他们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裴疏雨听着于秀淮的啜泣声,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点儿罪恶感。
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不断自省、内耗,看着廉价的袜子从眼前流过,裴疏雨的手在动,精神却恍惚起来——他所设想的在城内的生活并不是这样,读不了书,那么起码可以找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如今蜷缩在这个角落里枯燥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意义是什么?他是否会一辈子扎根在这条流水线旁?
未来看不到出路,裴疏雨开始痛恨自己刚走出孤儿院时的那份单纯,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每个上午和下午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脑和身体开始疲惫后,也再分不出心神多想,只麻木地重复拿起、插钉、摆放的动作。
下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食堂早就没有饭吃,裴疏雨和于秀淮便去附近便利店里接一瓶免费的水,买块面包草草咽下。
到了晚上依旧睡不着,宿舍里的环境和旅馆大通铺差不多,味儿重,声音也大,裴疏雨保持着习惯睡在最外边,即使眼皮很沉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个夜晚都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有时因为泛上食道的胃酸灼醒,有时却是因为一场噩梦,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五个钟头,起来吞下一个馒头继续上工。
于秀淮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哭着说想回孤儿院,裴疏雨闷头干着,权当作没听到,支撑他们继续做下去的只有暂时存放在那个男人手里的工钱。
每晚睡前裴疏雨都会在一个小记事本上写下今天赚得的钱,每加上一笔,不断积累起来的数字才能让他小小地喘上一口气。
只要有钱......
只要攒下钱,所做的都不是白费。
“等我们在这攒够一笔钱就换个地方工作,不会一辈子都待在这里的。”裴疏雨有时会这样安慰于秀淮,也安慰自己。
但很快,工厂里发生的一件事再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电子熊
接下来会有几章回忆,不多,大概是全文我写得最难受的地方
寻觅幸福的你,最后的结局大家已经知道了
第42章 寻觅幸福的你(二)
两个月后,裴疏雨和于秀淮拿到了手头第一笔工资,数目少得可怜。
先前留他们下来的男人和人事负责人特地过来一趟,递来一份合同,说裴疏雨和于秀淮作为厂里的职工,每个月都要交职工保,钱会从工资里面直接扣。
而且因为他们两个是十六岁都不到的未成年人,无法签订劳动合同,为了保险起见,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暂时由财务处保管,等半年期限到期后,一并送还。
意思是裴疏雨和于秀淮必须在这厂里做半年,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完全是霸王条款,可裴疏雨连学都没上过,根本不知道那些白纸黑字上写得到底是不是诳人的话。
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听说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待人很客气,裴疏雨在她半劝半哄下连带着于秀淮签了字。
很久以后,裴疏雨再次想起这个签名时是在河边,大概是临死前的走马观花,回望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他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而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是让他最后悔的一个,也是不幸的开始。
如果当初没有踏进这个袜厂,也没有签下字,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签下字后,他特意多问了一个问题:“我和我弟弟只打算做半年,所以剩下的钱会在半年后一起给我们是吗?别人……也是这样?”
负责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笑道:“正式员工当然和你们不一样,一个月该拿多少就拿多少,只不过你们是未成年,连银行卡都没有,支付你们的工资还得付现金,相当于让你们留在这儿的押金吧,半年后想去想留随你们,钱也会一张不差地给你们,放心吧。”
工资本就没多少,扣下一半后只能维持勉强的生活开支。那半年里除了吃饭、上工、睡觉,裴疏雨几乎不做其他事,为了多挣点钱,他向男人申请晚上加班,做到十点后才回宿舍睡觉。
对明天没什么期望,将就苟活,只有记事本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于秀淮撑不住,比他早两个小时回宿舍躺着,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白天一声不吭,到晚上才会借裴疏雨的二手小灵通偷偷给卢永惠打电话。
于秀淮以为裴疏雨听不到,蹲在宿舍门口啜泣,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想回去......”
裴疏雨当作没听到,把脸闷在被子里。
也许是出于可以被优待的嫉妒,他以前并不喜欢于秀淮,但这么多天下来,只有他们俩在厂里相依为命,裴疏雨早就已经拿他当弟弟看。
和自己一样太过单纯,对孤儿院以外的世界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这里他们没有一分钟可以用来幻想,不上工就没钱,不休息就会累出病,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那时裴疏雨才意识到社会不是公平的,付出的劳动和收获的金钱能换来的价值并不对等,钱捏在手上却不敢花出去,攒钱的意义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地,连记账的笔记本他都不怎么打开了。
因为平时总是吃得很少,每每到了深夜,裴疏雨就饿得肚子痛,胃酸灼烧整片腹部,疼得厉害,胃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了病根,但裴疏雨没钱也没时间去看。
六个月还没到,最先崩溃的是于秀淮。
某一日下午10分钟休息时间,于秀淮坐在凳子上发呆,忽然将流水线上的袜子全部扫到地上,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裴疏雨吓了一跳,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发现后,立刻把袜子捡起来放好。
“于秀淮,你发什么脾气,等会管理员过来看到了你又要被扣钱!”
“哥......”
于秀淮低着头,哽咽了两声,忽然捂住嘴,脸色很难看。
“哥,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孤儿院,我想回去了可以吗……我想吐,呕——”
他哇一声干呕,往地上吐了一滩秽物。
“于秀淮?你怎么了?”
裴疏雨慌忙扶住他,吐了一次后于秀淮就没力气了,软绵绵地一动不动:“我...呜,我不行了......”
“那边的,怎么回事?谁吐了?”
管理员从远处跑过来,闻到味儿,嫌恶地捏住鼻子。
“要吐去厕所里吐啊!怎么吐在地上,现在上哪儿找保洁阿姨?”
“我去拖就好。”裴疏雨对管理员冷声道,“能给他点热水吗?他身体不舒服。”
离开工位前,裴疏雨暼了一眼于秀淮瘦削颓废的后背,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待在这谋生,连简单的生存都站不住脚,离开孤儿院到外面的世界独自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活着为何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离半年合同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期限,袜厂里忽然有了变动。
茶水间里其他工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互相窃窃私语,裴疏雨只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破产”、“管理层变动”、“裁员”几个词。
这段时间来流水线确实停了不少个,厂里的工人也少了很多。平时总能看到负责管理这片区域的男人出来巡视,这些天却不怎么见到了。
裴疏雨压下心底的不安,打包好饭盒,要送去给留在医务室挂盐水的于秀淮。
还有一个月不到......他在心里默念,没感到太多欣喜,只觉得迷茫——离开袜厂后,他和于秀淮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厂里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司破产不只是员工们的谣言,搬离宿舍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裴疏雨和于秀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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