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啊我也不喜欢喝苦咖啡,要喝只能喝加糖的拿铁,我知道松山路上有一家手磨咖啡很好喝,而且除了美式都不怎么哭,咖啡豆品质很好,下次带你去喝一杯试试。”
我不想。
“没关系,我没关系,看阿姨和......小珺怎么想了。”
为什么没人问过我怎么想。
吃到一半,章斐再也笑不下去,今天厨房里做的炖羊肉太腥太膻,他强忍着恶心吃下一块,胃里很快便翻江倒海起来。
铁筷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章民森正要发作,就见章斐忽然站起身,捂着嘴艰涩道:“抱歉,我胃有点不舒服,去下卫生间。”
刚刚下肚的饭菜全被他吐了出来,直到胃底开始痉挛,章斐才疲惫不堪地靠在洗手池边。
呕吐时的窒息感甚至让他看到了自己被预定好的后半生。
只是自由和尊重而已,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为什么他章斐就是得不到呢?
章斐重重吐出一口气,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醒神,打开手机,急需寻找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浑浑噩噩的,连号码拨出去快十秒钟后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拨通了裴疏雨的电话,他立刻挂断,但对方很快发了条微信过来。
【章斐,怎么了?今天要过来吗?】
抖着手反复打了几行字,最后还是删掉,章斐点进裴疏雨的朋友圈,他在昨天夜里十点半终于发了这两个月来唯一一条朋友圈。
是躺在黑暗中的一猫一狗,两只都没阖眼,静静看着镜头后的裴疏雨。
仅仅一张意义不明的图片,连文字都没有配,章斐却看得出了神。
现在他似乎和裴疏雨有了一样的感觉——活在冷调的世界里,想要逃避现实,逃避问题时,大脑便不受控制地窜出不属于自己的想法,思考自己的价值,自己存在的意义,因为想不到答案,徒留焦躁,反而更显得可悲。
可就算这样,章斐也不允许裴疏雨否定自己的存在,如果现在裴疏雨就在自己面前,他大概也会对自己说一样的话吧。
章斐把对话框里大段大段的话删掉,最后输入一句。
-没事,哥,不小心按到了,今天晚上你在家还是店里?我等会儿去找你。
走出卫生间后,章斐正要振作精神重新回到餐桌,背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章斐。”
章斐条件反射地战栗两下,回过头,章民森就站在他身后,面色极阴沉。
他总是这样,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默默看着章斐的举止行为有没有失态,比关心来得更快的总是质问。
“你今天怎么回事?让你回家一趟就这么不高兴?有客人在场,你连饭都吃不好,一不说话就垮下脸,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做给谁看,还是说,你对孙家的女儿不满意?”
章斐深吸一口气,哑声说:“如果我说为什么,您还能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吗?”
“什么意思?想说什么就说!躲躲藏藏像什么样子,我没教过你隐瞒父母。”
“行,我说。”心底那股气窜到喉口,章斐死死盯着章民森的右手。
这是他从小的习惯,因为章民森总是用右手打他,只要时刻提防着,章斐有时能侥幸躲过。
儿时的噩梦里,这只粗糙宽大的、男人的手几乎占据了整个夜晚,只要它落在自己身上,章斐必定只能狼狈地承受恐惧和痛苦。
从五岁到二十五岁,一直如此。
成年后他已经没办法说出“爸爸求求你别打我”这种求饶的话了,就算被打也是闷声不吭地忍着。章罄说他窝囊,这话确实没错,比起反抗他更想逃避,来减少自己受伤害的次数。
但这次章斐心底有了那么一点冲动,因为裴疏雨,他爱上了一个男人,这条路很艰难,足以让章斐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日子,但他哪怕一秒都没想过要放弃。
如果他在这里对章民森说“不”,是否可以当作是自我肯定的信号?
于是章斐隐隐有了些希望,他鼓起勇气直视章民森的眼睛,开口:“我不想相亲——”
啪!
左侧脸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章斐怔怔地偏过头,视野里,地毯花纹模糊了一瞬,很快,火辣辣的刺痛席卷全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发腥的唾沫,章民森压着怒火再次质问道:“你再说一遍!”
说,还是不说,章斐很快做出了选择。
“我说,我不想相亲,我不想结婚!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啪——又是狠狠一巴掌,仍旧是左脸,章斐感到左边的脸肉已红肿得隆起,明明打的只有脸,可他的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痛。
“……你又是这样。”章斐轻声喃喃。
在章民森面前没有委屈可言,章斐很早就丢了这种东西,但他仍旧抑制不住地想要流下生理眼泪,不是为章民森,而是为自己,为他如履薄冰的前半生,连愤怒都要姗姗来迟。
“你那是什么眼神,章斐?怎么,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用家里人控制了是不是?”
“不想结婚,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如果连婚都结不成,你还有什么用,章斐,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到我能幻想出你道歉的模样为止,逃避到我在你面前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能永远变成空白帧才能结束。
和着血沫,章斐将恨意一同咽进身体深处,他呼吸紊乱,狠狠闭上眼又睁开,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吼:
“对,逃避!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是逃避!如果不是你一直想用暴力解决问题,我会想要逃避吗?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自己的意愿,可不可以、能不能,你从来不会问我想怎么做,不合你的心意,达不到你的预期就打。”
“打到我对你道歉为止,你要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人偶而已!”
“以前我害怕得不得了,怕你骂我,怕你打我,怕晚上痛得睡不着觉,还要继续做噩梦,怕面对你时心惊胆战的每分每秒,我后悔生在这里,后悔叫章斐!”
“抛开我的外貌、家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毫无用处、毫无意义可言?所以我才不想听你的话,你根本......”
章民森怒不可遏,拽住章斐的衣领,又想打上来:“章斐,我看你是疯了!”
眼泪和恐惧一同泄出,可身体反应更快——
这次章斐紧紧抓住了章民森的手臂。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章斐睁开眼,心中的气儿像气球被针戳了一下,迅速瘪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制止了父亲的暴力,章斐神色怔怔,自己明明比父亲高得多,也更有力气,却总是被迫仰望对方。
父权在他面前就是这只打人的手,每次说一不二地挥过来时,章斐便感到自己的灵魂嗡嗡发出悲鸣,可现在这只手被自己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
章斐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因为父亲震惊而不甘的脸,也因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头一次没有成功。
“你现在想干什么,是想反过来打你爸吗?章斐,还不松手!”
“够了!别再打我了!”
这一声太响亮,连客厅里的三个女人也听到了动静,谈笑声戛然而止。
哭也哭了,打也打了,他在章民森面前早就没有脸面可言,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爸,我一直按照你的期望活着,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样的朋友,必须拿出什么样的成绩,你说什么我都必须得听,不听话就打,就骂,别说自由,我在你面前连尊严都没有,我这样的孩子生出来有什么用呢?就是你用来泄愤的工具吗,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一辈子不进这个家。”
“我也是人,需要靠别人的肯定来维系自己的价值,我在这里就像无头苍蝇乱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一直在逃避,只有逃避的时候我才能觉得我这个人还有用,还没彻底废掉,现在我不想再逃了,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活。”
“工作也好,结婚也罢,我要自己选择,我不会相亲,现在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你大可以断掉我的银行卡,也可以让我滚出公司,滚出家门,我一个人也能活。”
章民森涨红着脸,胸膛起起伏伏,却半天没能说上一句话。
不知为何,说完这番话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像是被一团乱麻堵在心口似的憋闷。
章斐撇过头,不再去看章民森扭曲的脸。
耳畔隐约传来拖鞋的踢踏声,大概是宁溱听到了动静,正往这里走,章斐立刻放开父亲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迈步。
“抱歉,孙阿姨那边我会去说的,但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以后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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