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章曼宁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她和章斐从小吵到大,不像叔侄像兄妹,但章斐对她是掏心掏肺的好。
章家的小儿子,在别人眼里或许是有颜有钱的金钵钵,在家里,他从小到大却是一个凡事比不上大哥的“草包”。
一直循规蹈矩地生活,害怕被责骂的胆小鬼却能有勇气挡在她面前,主动承担章民森的怒火。
以前章曼宁以为这只是章斐为了保持完美人设的一种手段,但现在她已经没法这么想了,连亲生父亲都不会去做的事,章斐却坚持了整整十几年。
章家人之间从不说爱,只在乎血缘关系,连亲情维系也稀薄得可怜,生在这种畸形家庭的孩子,人格注定是不健全的,承担伤害最多的也是章斐,所以无论章斐做什么她都无法真正讨厌他。
做不到相亲相爱的孩子们起码得学着同病相怜吧,章曼宁不想章斐变得和章民森一样偏执扭曲。
“嫁一个纹身师怎么了,只要对方肯对我好,能让我感到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个体,对象是什么样的人我无所谓。”
章曼宁硬着头皮咽了一口咖啡下去,舌根苦得发涩。
“在家里生活这么多年,你肯定也觉得不公平对吧,凭什么做什么事都要听从男人们的安排,必须按他们的意愿笔直地前进,稍有偏离轨道的地方就要挨打、挨骂、洗脑,这种事我想起来就要吐了。”
“说实话,这个家里其实根本没人会在意我们的存在,要是当年生出来的是个一点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娃娃,老爷子恐怕会更高兴吧。”
这是个沉重,但无可避免的话题,章斐叫章曼宁出来也是想要打个预防针。
他打算和章罄商量一下,让章曼宁出国留学。
如果继续留在国内,恐怕大学还没毕业,就会被章民森安排相亲对象,与其被别人规划好人生,不如出国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所以曼宁,想逃离这个怪圈就得靠自己了,你想不想出国留学?北欧、北美、南美,想去哪里都可以,要是去考雅思的话,你应该能拿到一个不错的成绩,出国手续也能很快就办下来。”
章曼宁微微直起身。
“要我出国?我爸会同意吗?”
“他那里我会去争取的,你爸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关心你,但是起码思想不封建,能够理性看待问题,不过现在还是要先问问你自己的意见。”
“但是你那时不也逃出国了吗?现在有什么改变?”
章斐在心里暗骂一声,苦涩地笑了笑,章曼宁的嘴和逻辑不去做脱口秀真是可惜了,总是能一语中的,戳在人伤口上。
他望向玻璃窗外,伦敦的卡纳比街和国内商业街很不一样,繁华、潮湿,像砖缝里新鲜的苔藓。
那时距离他回国只剩不到一个月,可以说是章斐人生中最迷惘的一段时期,明明顺利拿到了想要的学位,但他仍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般,找不到方向。
日日坐在酒吧里,看着街边的年轻人发呆,不知该往哪里走,前进和后退的人生按键通通失灵,所以只能灰溜溜地回国,再次做一个傀儡。
伦敦的咖啡有这么苦吗?章斐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那是因为......”
辩解的话组织再三,断断续续吐出口。
“因为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一直被推着走,所以养成了不愿意主动思考的坏习惯,脑袋空空的就回国了,不过现在也没有后悔的机会就是了……你小叔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哪儿来的乌云飘到章斐头顶上,淅淅沥沥往下泼水,章曼宁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一种固执,你还不承认。行了,我会考虑的,有空跟我在这儿狂倒鸡汤,也替你自己想想吧。”
她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今天在纹身店里看到你,我还真挺惊讶的,所以现在你要怎么办,把工作辞了吗?”
章斐摇摇头。
“才做了没多久就拍拍屁股走人,不太负责吧,我想继续在店里待一段时间看看。纹身师的工作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挺有意思的,放在以前,这个时候我的社会实践答辩都能开题了。”
“......不会是因为疏雨哥吧?”
听到这个名字,章斐表情惊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啊,也是,你是直男,疏雨哥的理想型也不是你这种。”章曼宁装模作样表示惊讶,“是我多想了,你们两个之间应该擦不出什么火花吧。”
章斐下意识就想反驳,裴疏雨的理想型怎么就不是自己这种,今天他非得在这件事上较劲儿不可。
然而章曼宁紧跟着吐出下一句话。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就算我变性了估计也和疏雨哥没什么可能,他比你要难搞得多了,天仙可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到手的啊......你应该还不知道疏雨哥的秘密吧?”
什么秘密?前男友的秘密,还是其他事?裴疏雨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秘密?
章斐拿眼神示意章曼宁赶紧说,但是这次她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这事儿不能随便说。”
“什么啊,真不能说?”
“不能。”
“靠,你耍我吗?”
送走章曼宁后,离约定好的半个小时只剩下五分钟,章斐匆匆忙忙跑回纹身店,迎接他的却只有一猫一狗,和聊天群里八分调侃两分嘲笑的@消息。
裴疏雨早就上二楼工作了,不见踪影。没能向他证明自己乖乖遵守了约定,章斐心里竟然感到几分失落。
这种想法太诡异了,他努力不去胡思乱想,发了两段小作文到群里解释,结果获得了更多的嘲笑。
章斐不停看表,坐在沙发上抖腿,一个小时都快过去了,微信上都没有裴疏雨发来的消息,难道他不在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按时回来吗?
直到杨六月忙完手头的事,坐到沙发上,章斐终于忍不住问:“姐,今天下午疏雨哥很忙吗?”
“哥?哥不在店里啊,他出去了。”
“出去了?”
章斐瞪大眼,那他坐在这里患得患失的意义是什么?
“去哪里了?”
“说要去医院一趟。”杨六月话只说到这里,和章曼宁一样打哑谜,“可能有什么药要配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想起二楼休息室里那盒快要吃完的思诺思,章斐泄气地倒在沙发上,一偏头和马超对上眼。德牧摇摇尾巴,也跳到沙发上蹲坐好,一人一狗对视良久。
全世界只剩下了这只狗和一个绝望的直男,或者说根本没什么直男,只有两只狗。
那天直到下班,章斐都没有见到裴疏雨回来。
***
寒露过后,S市高高挂起的气温终于迎来一场寒潮,整个城市笼罩在连绵不断的阴雨下,水泥路上几乎没有干燥过。
打开门走进玄关,身上沉重的水腥味儿在黑暗中愈发浓郁。
裴疏雨静静伫立了一会儿,没开灯也没换鞋,像一只脱下人皮的精魅,良久才转了转眼珠。
“喵——”
黑猫围着主人绕了一圈,卖萌撒娇也只得到几个敷衍的抚摸。
连外套湿透了都不在乎,就这样重重陷进沙发里。按照以前的习惯,裴疏雨打开电视机,静音。
此刻是午夜十二点半,他刚从松山路顶着雨夜慢跑回来。这些天夜里的凉气儿已经能让人感到刺骨,为了让身体热起来,裴疏雨来回跑了很久,但就算跑到筋疲力尽,大脑里能分泌出的多巴胺仍旧少得可怜。
现在连在晚上运动都没什么意义了?
电视节目一换再换,从新闻重播跳到夜间肥皂剧,每个界面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裴疏雨机械地按动遥控器,色块不断刺激视神经,眼球疼得厉害,但他自虐般死死盯着屏幕,眨眼速度极其缓慢。
身体一旦停下便完全动不了。
这是一种大脑释放的错觉,神经递质失衡,内分泌与激素紊乱,裴疏雨已经和这种抑郁状态相伴多年。
但熟识的医生告诉他,就像其他慢性病会不断积累毒素那样,抑郁带来的脑损伤也会延年加重,拖得越久,越难根治。
每当冬天来临时,噩梦和痛苦便如期而至,这两年甚至有了变本加厉的迹象。
无论赵云怎么凑过来拱裴疏雨的身体,他都没有抬起手,想抬、想动,身体和脑神经却在说“不可以”,只能任由四肢陷进雨水里,愈来愈沉重。
前些年脑袋里还能有些活跃的念头,自责、自贬、自嘲,活不下来就赶紧去死,但最近换了药,副作用反而使脑袋里一片空白。
“喵——喵啊——”
小腹被狠狠踩了一脚,裴疏雨痛苦地呻吟一声,强行拔起身体,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我觉得闷闷不乐,情绪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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