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民森五官端正,年轻时一表人才,上了年纪后反而愈发不怒自威,眼皮有些肿胀,所以显得那双狭长双眼里的目光格外阴翳浑浊。
只和他对视一秒章斐就忍不住偏过头,小心翼翼地坐到餐桌另一侧。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平时不做,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什么小组作业?下次叫她回来的时候把头发染回来,那一头黄不黄粉不粉的颜色像什么样子!”
章民森语气不悦。
“还是缺乏管教,这两年性子越来越野了,什么声都敢呛,赶紧给她找个后妈约束约束。章罄,上次给你介绍的姚家大女儿怎么样?她也是离过一次婚,对继子继女应该没什么偏见。”
“脾气很好。”章罄只简单地评价。
“早点选个对象再婚成家,女主人的位置一直空着也不好,没有人管着,章曼宁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花旗参乌鸡汤逐渐瓜分完,章民森和章罄的对话已经从婚姻谈到分最近手头上一块重要的项目——章氏城建下半年准备从嘉埔区东侧开始规划,扩张土地。
这里是整个老城区的核心,大多是些落后的老年社区,废弃土地也多。
近两年来政府开始重视东部的高质量社区化,给几个龙头建设公司发了文件,有额外的扶持机制加持,这片老城区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章民森想让章罄去竞标的地比较特殊,原本是间妇幼保健医院,因为被丢弃在医院门口的小孩实在太多,不得已才在旁边拨款建了栋福利院。
“我的意思是把<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改成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项目批准率也高一些。现在社媒这么发达,股民也多,名声有时候比利润更重要,应该多做点公益项目巩固一下公司口碑,也要赚点流量给你自己造势。”章民森说。
“为什么是精神卫生中心?”
“这些年卫健委不是开始重视地方精神卫生指标了吗?听说现在的小孩动不动就有什么抑郁症焦虑症,社会关注度也很高。”
“十几年前我记得东边不是还有个新闻闹得挺大的么,一个小孩在孤儿院旁边跳河自杀,被人救起来了,如果能找到当年这个小孩,做几个采访,再找人拍一些纪录片,以这个小孩的名义建个基金会,在社会上肯定会有反响。”
章民森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这块地很重要,一定要拿到,别让我失望。”
章斐一直默默地吃饭,降低自己在饭桌上的存在感,但听到这里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不大舒服。
先不论还能不能找到当年那个孩子,把十几年前的事情挖出来重新曝光在众人视线下,还是自杀事件,这对自杀者来说不就意味着重揭伤疤,或者可以说是一种羞辱行为吗?
然而章罄似乎没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妥,点了点头。
章斐一直关注着桌上几人的筷子,直到属于章民森的那双筷子放下,一道视线也紧跟着而来。
“章斐,你现在的中标率到多少了?”
中标率。
这个词对章斐来说非常陌生,他从来没正式参与过一次竞标项目,哪里会有中标率?
“我......”
“爸,章斐现在还在学习阶段,我认为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参与竞标。”章罄插进来说。
“所以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呢?听其他经理说你这几天干脆连公司都没去了,是彻底打算混吃等死,还是跟章曼宁一样开始到处玩儿了?”
“章斐,我一直在等,等你哪天能拿着方案来敲我办公室的门,结果白白浪费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章民森的声音逐渐拔高,好像只要提到章斐的事就会让他怒火难耐。
“当初我就反对你去英国留学,明明可以直接进公司帮你哥分担工作,非要去读个水硕,你现在说来听听,你这三年都学到什么了?你这一个多月在公司里又干了什么!”
话音刚落,餐桌上忽然陷入一片死寂,没人动筷子,守在旁边的菲佣也不再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章斐头顶,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就算松开领结也不能畅快地呼吸。
快说啊......快说你干了什么,快找个合适的理由把自己剥出去,或者挺起胸膛顶嘴也好。
没有组员、没有目标,更没有指令和资源,要从哪里开始做项目,又怎么可能送到办公室,父亲只是拿你当一个宣泄愤怒的靶子罢了!
“抱歉,爸爸。”但他最后只是道歉,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哐当一声,章民森猛地放下碗,余光里他放在章斐面前的手痉挛似的动了动,章斐立刻条件反射般冒出一层热汗,拼了命才制止自己不往后缩。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你最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顶着章家人的名字还不知羞愧不知上进,什么事都干不好!
“你最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顶着章家人的名字还不知羞愧不知上进,什么事都干不好!”
还要我教多少遍你才能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机会?
“还要我教多少遍你才能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机会?”
这些话章民森不知道骂过多少遍,章斐一边恍惚地听着,一边艰难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他捏着筷子不说话,在心里祈求桌上的其他人能在此刻出声说些什么,但那一刻周围好像只剩下了章民森和脸色苍白的自己。
“你知道我今天是怎么发现财务部那帮孙子瞒着我做假账的吗?我亲自过去查,让他们把报表给我调出来,我才知道假账已经做了几个月了!如果像你一样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都不干,公司迟早被人做空!”
章民森怒道:“二十六岁了居然还跟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一样,以前也是这副废物的样子,别人到处竞赛的时候你还傻傻地坐在教室里写回家作业。”
“从英国回来我还指望你能像你哥一样早早创业,结果连个合伙人都没有,早知道你不是经商这块料,大学毕业后还不如把你直接送出去当上门女婿......”
“老公,别再说了!吃饭的时候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你闭嘴!现在不说等到什么时候说?今天我算是发现了,就是不能多给好脸色,家里人一样,下属也一样,一松懈就蹬鼻子上脸,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了,我这样骂他有错吗?以前那些成绩不骂他不赶他怎么做得出来?”
好想吐......章斐腾出一只手捂住胃,里面翻江倒海。
他一焦虑就这样,明明是最应该接声的时刻,说点好话可能就能平息父亲的怒火,可偏偏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章斐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二十六岁了还这样呢?
自幼年开始学会联想时,父亲对章斐来说从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模糊的黑影。
只要有任何脱离掌控的事,黑影便会毫无征兆地颤抖、发红,脱离了人形,施加痛苦这件事就变得如此简单。
看着章斐倒下,爬起,认错,黑影才会如同被解救般松一口气,拍拍儿子红肿的脸颊,微笑:
“章斐,你得听爸爸的话,爸爸打你、骂你,都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每次比疼痛来得更快的是恐惧,因为不知道下一秒迎接自己的是怒吼还是耳光。
下一次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痛苦后知后觉地追上来,逼迫章斐这样想,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
哪里来这么多下一次?黑影大骂,章斐,你还想让我失望多少次!为什么交给你的任务总是完不成,这是你的责任,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记忆中的黑影逐渐和现在的章民森重合起来,章斐的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如果此刻松开撑着额头的手,对面的宁溱和章罄一定会发现他的双眼红得吓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想把手里的刀叉挥向自己的父亲。
啪——
筷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章罄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抱歉,重新去拿新筷。
章斐这才猛地惊醒过来,不顾章民森的叫喊,朝卫生间冲去。
碗里最后那口饭自然没吃完,在马桶边把胃里的东西吐完后,章斐便逃离般地走出大门,直到坐进车里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
他把车内音乐开到最大,好几首歌过去后,章斐深深抹了把脸,拿起手机翻阅微信消息。
里面有三个人的消息通知,一个是章罄,另一个来自章曼宁,还有纹身店内小群的聊天。
【哥:先回家吧,好好休息。】
【章曼宁:小叔,今天爷爷是不是又发脾气了?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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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今天徐钧大人请吃刺身自助】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小斐,没有你,姐姐们好无聊,有几个男人的脸已经看腻了,疏雨哥除外。@章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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