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把手给我一下,要弄个特殊妆容。”


    闻言,沈如归手腕朝上伸出手,化妆师翻过来看一眼手背,又翻回去看了一眼手臂内侧。


    没说话。


    沉默地用遮瑕把沈如归原有的伤疤印记遮盖掉,化妆师手上的动作就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那些痕迹只是普通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皮肤瑕疵。


    遮完它们,化妆师又在沈如归手臂上化了几道新伤口,全程没有过问沈如归手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眼中也没有流露出惊讶或是同情。


    沈如归再一次被人温柔对待,再一次被当成了一个普通人,并不是一个需要被格外关心的病人。


    化完妆,换上演出服,沈如归身形单薄,彻底变成一个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路人。


    男主和女主正在另一个外景拍对手戏,沈如归被工作人员带到室内,先拍一场角色的后期独白。


    小屋子里有些乱,外卖盒快递盒都堆在客厅里,卧室里堆满脏衣服,屋子的主人正是沈如归饰演的角色林晓晓。


    林晓晓是一个刚到深圳不久的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地打各种零工,挣的钱刚够付房租和吃饭,除了男主外他没什么朋友,也没家人,有点不太想活但又不甘心,于是就一天一天地苦苦熬着。


    沈如归这次需要拍的是林晓晓在离开前的夜晚,坐在床边录下自己一生的回忆。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沈如归脸上留下一半暗一半亮,就像是一边是对生活充满期待,另一边是他心底的放弃。


    林晓晓打开手机录音,干巴巴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将自己的一生流水账般往外倒。


    “如果我从明天开始不再出现,会有人发现吗?这个月房租还没交,离职报告也没打,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会给他们造成多少麻烦?”林晓晓略带疑问,沉默片刻后,嘴唇翕动,“最后我的存在会在所有人心里慢慢变淡,这样应该就算彻底离开了吧,也不会增添别的麻烦了。”


    林晓晓讲述完自己平凡的一生,约好明天上午的照相馆,身体往后一倒,瘫倒在床上,被杂物包围,瞳孔逐渐失焦,思绪被人夺舍。


    沈如归想起拍的遗照,这时他才理解到其中真正含义。有照片在,就会有人常常挂念他,他在世界上也永远存在。


    这哪是什么帮自己安排好所有后事。


    分明就是在给自己做新生活的打算。


    但当下,一个彻底麻木的人会是怎么样的呢?


    摄影机慢慢推进,停在大特写上。沈如归的脸占据一半画面,他的睫毛在镜头里根根分明地颤抖,眼球在不自觉地震颤,整个人仿佛疲惫至极。


    沈如归没听到导演的喊卡声,直到被人在肩上拍下一巴掌才回过神,就看到导演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休息时刻,沈如归站在监视器前回看那场戏,他也觉得自己演得还可以,林晓晓拥有的“我还活着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的状态,和他之前并无差别。


    唯一区别是林晓晓缺少一个真正爱他的人。


    宋聿发来消息:家家,第一场拍完了吗?


    「拍完啦,一次就过了,等到时候你看到肯定会觉得我很厉害。」


    没了下文。


    沈如归把手机倒扣在腿上,仰头看着挂满线缆的棚顶,恍惚间觉得他像是被困在蛛网中的小虫子,等待有人来解救他。


    可那个会救他的人也会在他身上系上另一种绑带,把他关在另一种困境中。


    沈如归撇撇嘴,觉得想活出自己要的生活真不容易,想变成真正的大人真不容易,哪哪都有坎。


    四五六日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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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一步之遥


    晚上还有一场夜景,正是林晓晓的自..杀 戏码,沈如归非常期待这场戏,回酒店休息时,在脑内上演了无数次真实场景。


    眼看夕阳挂在窗外,沈如归换好衣服出门。好在一路上都是大灯,天空也没完全暗下,沈如归一路上都没发生看不清的状态,很快就赶到目的地。


    光是看到废弃楼的天台,沈如归的脑子里就自然而然地流出画面,刺激着他的神经,跃跃欲试。


    化妆师给沈如归的眼下加了一层阴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又在嘴唇上抹了一层肤色打底,搭配沈如归眼里的淡淡光芒,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


    “好了,去吧,注意安全。”孙导检查完沈如归身上的安全绳,又命人确认好地上的气垫,拍拍沈如归的后背,给他加油打气。


    从天台往下看,地面上的路灯和车辆都缩成一小团光,星星点点的,跟萤火虫似的。安全气垫占了大半个马路,几个工作人员站在旁边,仰面看着上方,手持对讲机,一脸平静,早已习惯看无数人跳下来。


    沈如归站上天台,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把他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抬头看一眼天空,云层厚实,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这天气……真是太不适合自..杀 了,起码得有月亮吧!


    “022场一镜——开始!”


    沈如归站到天台边缘,身体比大脑更加怕死,大脑说要跳了,身体却不受控地想往后退,甚至弯腰系紧鞋带,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松散的鞋带,留下不体面的结局。


    夜风把沈如归的T恤吹得鼓鼓囊囊,布料底下的薄弱身躯一触即碎。


    脚尖悬在半空中,沈如归本能地蜷起脚趾,不要踩空的警告铃在脑中嗡嗡响起,吵得无法思考。


    城市的光斑模糊住沈如归的视线,沈如归好像看到妈妈背着光在朝他挥手。


    是在催促他赶紧过去吗?


    还是在告诉他不要这么做。


    沈如归灿烂一笑,他好久没有见到妈妈了。


    沈如归的身体向前倾斜一点。


    就在这时,天台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铁门。


    “卡!”孙导不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谁进场了?不是说了拍摄期间不准任何人上天台吗?”


    沈如归吓一跳,往后跌了几步,转过身,看到天台的门被撞开。


    宋聿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应该是跑了很久才赶到,额头上全是汗,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沈如归愣在原地。


    宋聿怎么会来?他怎么上来的?他不是知道这一切都是拍戏吗?


    宋聿紧紧攥着手机,嘴唇发抖,绕过目瞪口呆的摄影师,走到沈如归面前。


    “哥……?”沈如归也惊讶地看着宋聿,“你怎么来了?”


    直到走近,沈如归才看到宋聿胳膊上有一道正在淌血的口子。


    怎么回事?


    沈如归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宋聿早就安排好工作,从上海飞了过来,在沈如归隔壁酒店住下,直到看见手机上的定位出现在荒郊野岭,赶来时看到弟弟站在天台上。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宋聿体内的恐惧依旧占领思想,驱使他悄悄溜进楼上,一下下撞开鬼门关,将沈如归强留在身边。


    宋聿伸出手,用力抓住沈如归的手腕。掌心下的脉搏平稳有力,倒是他的心跳又急又快,堵住他的嗓子眼。


    “哥,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我这是在拍戏。”沈如归柔声道,“你看下面有气垫,我身上也有安全绳,我不是真的要死,我是在演别人。”


    “……”


    宋聿的视线在沈如归脸上来回扫动,水雾渐渐弥漫在眼眶里,听到沈如归喊疼,立刻回过神,稍稍松开手。


    宋聿在大庭广众之下流下眼泪,止都止不住。


    “家家……”宋聿哑声,“我真的很害怕……”


    沈如归触碰宋聿的脸颊,温热的泪水砸在手背上,刚给宋聿抹去一层眼泪,下一秒又涌出一大堆。沈如归第一次见到宋聿哭得停不下来,哥哥原来也这么幼稚脆弱啊。


    “哥,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沈如归抓住宋聿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宋聿掌心。


    一改往日的暖和,宽大的手掌竟是冰的。


    孙导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传过来,有些尴尬:“那个……如归啊,这位是……?”


    孙导犹豫着要不要发火,但从监视器里看到的画面来说,现在发火好像不太合适。


    其他工作人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有人小声地交头接耳,有人假装忙别的事但余光一直王这边瞟。


    “呃……”沈如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宋聿也反应了过来,彻底放开沈如归的手,止住眼泪,不好意思地朝他人道歉。


    “这是……我家里人。”沈如归好不容易找到措辞和借口,“他不知道我出来拍戏,以为我真的想跳楼,太紧张了才会这样,不好意思,给大家造成麻烦了。”


    孙导没再追问,拿起大喇叭朝所有人说道:“好了好了,大家辛苦了,休息十五分钟再拍。如归,你和你家里人好好说一下,别再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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