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整个世界似乎都震得晃了一下,冲天的火光把周围一切照亮,明明是火源,却一点都不温暖。
沈如归想挣扎起身,宋聿把沈如归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头顶,像只护崽的野兽,双眼通红看向远处。
湿漉漉的手心遮住沈如归的眼睛,令人窒息的黑暗席卷沈如归全身。
“别看。”宋聿嘶哑说道,“家家,乖,别看。”
话音落地,沈如归安静待在宋聿怀中,再看不到的世界中听到各种声音。燃烧声、人群慌乱声、以及像是在呜呜哭的风声。
沈如归听到很多声音,唯独没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
宋聿的手始终覆盖在沈如归眼睛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相间的灯光刺破雨幕,一明一灭,和风声搭配在一起更像一曲哀歌。
慌乱的脚步声靠近宋聿,夹杂着指挥声,乱成一团。
“这里还有两个孩子!”
“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
一双手伸过来想把沈如归从宋聿怀里接走,但宋聿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往后缩,警惕地望向眼前的陌生人。
“我们是警察。”男子向宋聿展示证件,声音放柔,“你们受伤了,先带你们去检查一下,好吗?”
有人将他们分开。
沈如归被抱上担架,睁开眼,看到宋聿躺在另一副担架上,正侧头看他。向来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眼眶红得厉害,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分不清是泪痕还是雨痕。
他们被抬上两辆不同的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沈如归看到宋聿的手朝他伸了一下,最后无力地垂下去。
“哥哥……”
救护车开动,有医生在沈如归身边忙活,从量血压到伤口消毒,沈如归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晃来晃去的灯,脑海里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的沈如归被推进一个更亮的地方,很多人,很多嗡嗡作响的仪器。
有人问他名字年龄,有人问他哪里疼,沈如归一一作答,直到有人给他扎下一针,沈如归的眼皮开始发沉。
沈如归睡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哥哥还好吗。
再次醒来时,沈如归懵懂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还扎着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又跟下雨似的,让沈如归感到后怕。
哪怕是轻轻一动,浑身都像被拆解重组过一样,遭受磨合期的疼痛。
一个年纪不大的警察走到沈如归身边,和和气气地询问情况。
沈如归轻飘飘道:“我哥哥呢?”
“你哥哥在隔壁病房,有骨折和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你呢?还有哪里不舒服?”警察在床边坐下,嘘寒问暖完后想进行其他询问。
“我爸爸妈妈呢?”
无言。
沈如归垂下眼眸,看着手背上的针头,微微抬手,血液倒流。竟不觉得痛,只是有点反胃,脑海里闪过高架上的画面。
“小朋友。”年轻警察再次开口,“你叫沈如归是不是?”停顿片刻,“你的父母在车祸中受了很重的伤……”
沈如归听不清后面的话,吊水在他身上留下一片暴雨,潮涨潮退后画面又来到早晨。周文静在厨房里忙活,宋建国在取车,哥哥和自己正享用<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明明当时阳光很好,明明当时一切都很美好。
“我们已经联系了你们所在的社区,他们正在安排后续。另外,你哥哥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他已经超过十八岁,可以在社区帮助下进行善后。”
沈如归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年轻警察还是不忍心,站起来,“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按床头铃,护士会过来,你哥哥那边等他醒了会安排他过来看看你。”
沈如归继续躺着,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脸上是干的,眼眶是干的,心里也是干的,像是一片荒芜的沙漠,即使有水,也什么都长不出来。
沈如归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任何事。
听到开门声后只是瞥一眼,宋聿正站在门口。身穿住院服,额头、手腕、脚踝全都缠着绷带。宋聿脸色很差,但还是拖着步伐走到沈如归床边,捧住沈如归脆弱的脸庞。
“还疼吗?”宋聿沙哑问道。
“不疼。”
冰凉的双手贴到一起,宋聿紧紧攥住沈如归的手指,想把沈如归的伤痛全部赶走。
“哥哥……”
“嗯。”
“……我们以后怎么办?”
“没事,哥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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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自我封闭
出院当天依旧是阴天。
似乎全世界都在悲伤。
沈如归坐在病床边上,看向乌云密布的窗外,一动不动。只住院了小半个月,沈如归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宋聿在一旁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总共就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一个小环保袋就能装完。
“走吧,家家。”宋聿伸手去牵沈如归。
沈如归的手往后一缩,低下头站起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跟在宋聿身后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家属领着暖水瓶去打水,有人在小声谈话,有人在打电话。这些声音从沈如归耳边流过,徒留下医院里的各种痛苦。
走出住院部大楼,地上还有积水,沈如归踩进去,溅脏裤管,仿佛这样做就能和世界融为一体,不会感受到孤独。
社区派了车来接他们。一个姓刘的阿姨等在门口,看到宋聿和沈如归就立刻迎上去,一副生怕说错话的表情。沈如归听不清刘阿姨在说什么,只看到宋聿点点头,然后拉着沈如归上车。
刘阿姨特地叮嘱司机开慢一点,车辆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景象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回到家门口,沈如归站在门口,迟迟不进去。
宋聿和沈如归隔着几步的距离,气氛沉重,谁都没开口说话,最后宋聿走上前,揽过沈如归的肩,待人进屋。
玄关处还摆有周文静的拖鞋和宋建国的皮鞋,客厅茶几上的苹果早已氧化腐烂,变成深褐色,毫无生命力。
屋内的一切都保持着他们出发那天的样子,好像房屋主人只是出门买菜,很快就会回来。
善如归站在客厅中央发呆,陷入无尽的悲伤,可掉不出一滴眼泪。
压抑的情绪得不到释放,在沈如归体内兜兜转转,最后钻进他的心房,把门紧紧关上,成为身体里的一颗难以解开的毒瘤。
沈如归无言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这一回,就是好几天。
宋聿敲门,沈如归不应、宋聿送饭进去,沈如归沉默吃完、宋聿问话,沈如归就只有点头或摇头,就是不肯开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
宋聿坐在门边,靠着墙,跟里面的人沟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聿叹完一口气,说,“你在想如果不是你非要去崇明岛,就不会出事。”
沈如归没有发出声音。
“可我也在想。”宋聿继续说,“如果我坚持不让去,如果我再强硬一点……我想了很多很多遍,但没用的,不管你想多少遍,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房间里还是没有声音,连沈如归的啜泣声都没有。
宋聿仰头靠在墙上,麻木又无奈地说:“我没办法让你不难过,我自己也很难过,但是家家,你不能一直这样。”
“你还有我。”宋聿振奋起来,“我也只有你了。”
沈如归站在门口,瘦的脱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张揉皱后又被勉强展开的白纸。自责和难过交杂在一起,沈如归不敢直视宋聿的眼睛,低垂脑袋,可怜地说:“哥哥,对不起。”
这是车祸后沈如归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抑制不住哭意,仿佛话里都夹着对世界的绝望。
下一秒,沈如归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耳边皆是宋聿温柔的声音,瞬间驱赶弥留在耳里的各种破裂声,“没事的,家家,没事的,这都不怪你。”
宋聿花了半天时间去外地办休学,准备在家待两三个月,等沈如归情况稳定一点再复学,实在不行,他可以退学全身心照顾沈如归。
社区帮忙处理完赔偿金,加上一些社会救助,勉强够两人撑一段时间。刘阿姨拿着文件一样样给宋聿解释,宋聿认真听完,签字,盖章,一切手续结束,整场事件就这样毫无波澜地留在宋聿心中。
沈如归坐在一旁看宋聿跟那些“心怀鬼胎”的成年人交谈,心下更加难过。
哥哥应该享受大学生活,和朋友出去玩,为考试发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承担本不该他承担的生活重量。
都是因为我,沈如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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