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栀虚心记下,道:“多谢刘大人指教。”
甄府和刘府走了一遭,二人受益良多,各自回家努力补全自己的短板。尤其谢栀,发誓要控制住自己说那些现代言论。这里毕竟是古代,现代很多观念对于他们来说太超前了。其实谢栀目前的生活桎梏很少,比如她这回科举,全家人都大力支持。
裴晦他奶,深闺里长成的小老太太,以前那么刁钻刻薄,现在事事听她的。谢栀已经很知足了,要真当了官,她也应该多为百姓想想,而不是琢磨怎么样才能生活得更自由。
思及此处,再次翻开裴晦的押题卷,谢栀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这桩桩问题,什么边关之患,什么藩王之危,并非纸上的考题,而是切实危害本朝百姓的疑难杂症。这么想来,她这个靠着死记硬背一路过关的考生,真的有做官的资格么?
晚上,裴晦又赖在她床上不走。她踹了他一脚,问道:“裴晦,你觉得我能做好官么?”
“你觉得我是好官么?”裴晦不答反问。
“呃……”
裴晦这家伙,以前当锦衣卫的时候,是老皇帝的爪牙,百官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断不能算作什么好官。而今他做大都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的也不是天下苍生。
戳穿他恐怕会令他伤心,夸他又太假,谢栀犯了难。
“你个没良心的,心里编排我呢吧?”裴晦捏她的脸蛋,“的确,你夫君我算不上什么好官。不过,栀栀,你有这疑问,便说明你比九成的人都适合当官。今科会元家里有五房小妾,你当官,总比他好。”
好吧,倒也是。谢栀笑起来,道:“你说得对,反正我不会娶五房面首。”
裴晦横眉怒目,“你敢!?”
第66章
仔细想想,谢栀是个胆大妄为的,没准她还真敢。裴晦心里头发堵,要不他怎么不让兰秀来他府上呢?栀栀如此崇敬他母亲,他真怕她跟着他母亲学坏了。
她躺下身准备睡了,他仍紧紧盯着她月亮似的脸盘子,似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谢栀伸出手,盖住他眼睛,说:“睡觉!”
裴晦:“哼。”
睡就睡,梦里他也要盯着她。
没过几天朝廷就发布了廷试的消息,如张凝所说,果然定在了三月十五。会试过后,客栈、寺庙、会馆空了许多,落榜的读书人都回家了,只剩下要接着参与廷试的贡生。这些贡生吃住都不花钱,店家以他们在自己店里下榻为荣,好吃好喝供着。
在本朝,读书就意味着有钱,别说贡生了,光考个举人,县里便有一大堆人排队送钱。谢栀如今往街上走,老百姓不再唤她侯夫人,改叫她“贡生娘子”。
不错不错,她更喜欢“贡生娘子”的称呼。
转眼间,廷试的日子到了。这十几天,裴晦特地命十几个绣娘连日赶工,为谢栀裁制了面圣的新衣。
裴晦的审美很好,她一袭月白里衫,外罩豆青色褙子,再披一件深绿色大氅,颜色像春日清晨未睡醒的天,干净,却不抢人眼。下头是一条浅烟灰马面裙,裙门绣得也素,只几枝栀子花,白线里掺了淡淡的青。走动时裙幅微微一展,才显出料子的好,柔而有骨。
谢栀本不愿穿这么好看,又不是去选美,但裴晦非要。他自己袖口也绣了几支栀子,暗暗地要让大家知道,这是他的妻子谢栀。
算啦,就依他吧。廷试不必自己个儿带考篮,宫里会为他们这些学子准备笔墨纸砚,而且肯定比他们自己用的好。裴晦也要入宫,和谢栀一道儿乘马车至宫门口。
司礼监掌印徐公公早已在宫门口候着了,三百五十个学子几乎全部到场。谢栀一看自己到晚了,连忙下马车跑过去,甄婉茹朝她招手,她蝴蝶似的飞向了她。
徐公公向裴晦行了礼,裴晦道:“劳烦公公照顾拙荆了。”
“裴侯放心吧。”徐公公笑道。
裴晦先行去奉天殿了,而谢栀跟着大伙儿一块儿,等时辰到了,点名、搜检。徐公公高声讲了一下宫里的规矩,命宫女太监们示范礼仪,便领着学子们进了宫。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三百五十张桌案早已摆好,上面放了笔墨和策题,学子们各自入座,徐公公敲响大鼓,廷试正式开始。
三月天,京城的天气还很冷。好在陛下体恤大家,每张桌案边上都放了个炭笼,而谢栀也是全副武装,戴了帽子耳罩和手套。脸上冷,谢栀从袖笼里拿出棉口罩戴上。徐公公巡视考场,忽然瞧见一个蒙面的学子,唬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侯夫人。
奉天殿里,皇帝正在廷议,各部轮流禀报事宜。裴晦扣着象牙芴板,一心二用,时不时回头看看殿外。可惜奉天殿太高,广场太远,什么也瞧不见。
“行了,”皇帝道,“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四品以上的爱卿留下,与朕一同阅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场上,谢栀执着笔,半晌没落笔。今天的考题只有一道,问:
“朕惟财者,民力之所出,而国家经费之所资也。夫欲足国用而不伤民力,清逋赋而不滋烦扰,修盐屯而不启侵渔,节冗费而不废政事,其道何由?尔诸贡士皆通经术、明世务,其据所学,逐一条陈,毋为空言,朕将亲览焉。”
简单说来,就是陛下问他们这些贡生,怎么充盈国库?
这题目很普通,很基础,属于押题必押的项目。裴晦早就给她拟好了标准答案——整肃吏治,清查贪腐,削减开支,劝农开田。她一看见题,脑子里就自动生成了一篇千字文章。
可是,那并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科举这几场考下来,出的策问都相当实际,可见皇帝是真想找法子。答标准答案,稳过,但谢栀想,那样过关似乎没啥意思。如果不能做她想做的事儿,又何必参加这个科举呢?
谢栀深吸一口气,落笔写字。
当初她在奉州开卤煮摊,一个小摊一天挣两千五百文,再加上分销给和运酒楼的,一天就是五千文。若是她在奉州各府各县开连锁店呢?若是她开全国连锁店呢?若是她把卤煮卖到东南亚、南亚、西亚呢?
当然,她远没有那么高强的本领,恐怕开个奉州连锁就够呛。
然而她一人的力量有限,国家的力量却是无限的。所以充盈国库的关键办法,是朝廷经商。老百姓办不到的事儿,朝廷办。
比方说,罗刹国人喜欢咱的瓷器和丝绸,可是由于语言不通、路途遥远等种种因素,大岐的瓷器丝绸仍然是自产自销。如果朝廷出面,组建船队,派遣翻译官,把瓷器丝绸销出去,那该有多少利润,国库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瓷器丝绸的需求量大了,瓷窑就要雇更多工人,绣坊要雇更多绣娘,多少人的生计能得到解决?现在皇帝头疼朝廷没钱,百姓没钱,其实只要卖个瓷器丝绸,朝廷就有钱了,百姓也能有钱。
当然,其中必定会出现诸多问题,但如果不迈出这一步,国库永远是空的。
谢栀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写到后面上头了,止都止不住。徐公公抡响大鼓,廷试结束,她刚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写完之后,太监把她的卷子收走,谢栀才觉得有些忐忑。
唉,还是忍不住浪了一把,谢栀想,应该不至于被黜落吧,顶多是最后一名。
徐公公引他们到偏殿休息,三百多号人,每人发一张杌子,殿宇墙边备了茶水和糕点,任他们自己取用。一看就是张凝让徐公公这么搞的,谢栀拿了两块蒸儿糕吃。一会儿皇帝和百官阅完卷子,就该抽人去奉天殿对答了。甄婉茹紧张得坐立不安,谢栀教她深呼吸,别把注意力放在面圣上头。
等了半个时辰,徐公公来了,喊道:“宣王道玄觐见!”
一个男子连忙站起身,正了正衣冠,跟着太监走了。没过多久,又来个小太监,一气儿喊了三个人。每次太监过来,甄婉茹就觉得肚子疼。
“完了,我有点闹肚子。”甄婉茹快哭了。
“你不是闹肚子,你就是紧张。”谢栀安慰她,“听我的,深呼吸,跟自己说你是最棒的,想想你祖父怎么排练你的。一会儿面圣,结巴了也没事儿,你年纪小,大家对你不会有很高的要求,只要你把意思表达明白就行。”
甄婉茹点点头,不断喃喃低语:“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
“宣甄婉茹觐见!”徐公公喊道。
甄婉茹唰的站起来,大声道:“诶!”
殿里哄堂大笑,甄婉茹红了脸,朝谢栀福了福身,跟着徐公公走了。谢栀看时辰,早已过了晌午,她都吃了一碟子蒸儿糕了。前后宣了十几个人去面圣,感觉是抽不到她了。她放了心,站起身去找宫女,问:“姑娘,哪儿能上茅房?”
宫女引她去如厕,宫里不愧是宫里,厕所在单独一个房间,里头备了香薰、胰子、巾栉和净手盆,谢栀参观了一番才开始解决生理需求。另一边,甄婉茹答完,萧容景在她的名字下面划了个圈,意思就是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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