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栀道:“你唱跑调了!”
大家哈哈大笑。
裴晦也忍不住笑了。
他头一次听这种歌,跟哄小孩儿似的。见老太太心情愉悦,嫚嫚眉间也无郁色,他才放了心。他一笑起来,眉目弯弯,仿佛月牙出云,谢栀看着觉得养眼,抬起手摸了摸他脸蛋子。
摸过猪大肠的手怎能摸人脸?他脸色一变,偏头躲开,恨声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就摸就摸,咋了?”谢栀坏心眼地笑。
他立刻站起身,撑着拐杖去洗脸。
其他人耳朵羞红,低着头洗猪下水,假装没看见。
一家人围着大盆洗洗刷刷,不多时,猪下水洗刷好了,脏水倒出门,老太太拿艾草熏院子,臭味一下就散了。谢栀开始卤下水,一锅卤汁调好,下水统统倒进去。谢如心切豆腐切火烧,明烟坐在灶前生火,崔婉在洗大盆。
就连裴澜都有活儿,家里买了小鸡圈在院里养着,他得喂小鸡。
裴晦看他们忙忙碌碌,又转回了屋里。炕桌上的镜匣照着他,他这才发现净日在城墙上吹风,他的脸庞被吹得又干又红。低下头,炕桌上搁着一筐擦脸油,一共六个,一看便知他们一个一个。
谢栀说过不止一次,他很好看。
男人岂能看脸?可这个女人,偏偏就爱看脸。刚才他一笑,她就摸他,像个登徒子。
他转身把裴澜唤进来,问:“哪个擦脸油是你的?”
裴澜指了指其中一个白瓷盒。别的女眷的擦脸油都有香味,玉兰香荔枝香茶香……只有他的没香味,是谢栀特地为他选的。他已经决定了,以后他每天早上起床都要仔细地用它抹脸蛋。
裴晦拿起那盒擦脸油,收进袖子里,道:“给我了。”
半晌之后,裴澜哭着从屋里跑出来,直奔老太太。
“奶,大哥抢我东西!”
谢栀听见声儿,心想裴晦还抢小孩儿东西?奈何卤下水走不开,她没法儿去吃瓜,只听见老太太被裴澜拉进屋里去了。过了半晌,裴澜抽泣着走出来,臊眉耷眼地坐在厨房里,啪嗒啪嗒掉眼泪。
谢栀问:“东西没拿回来?”
裴澜委屈地摇头,“大哥好坏。”
“没事儿,我帮你拿回来。”谢栀安慰他,“他拿你什么了?”
裴澜张嘴想说,又想起裴晦刚威胁过他,不许他往外说,特别是不能告诉大嫂,要不然他就会被大哥揍。他纠结了一下,看了看谢栀,又探出头看外面。大哥不在,李休也不在,明烟她们都是向着大嫂的,不用怕。
裴澜安了心,立刻把裴晦给卖了,道:“大哥抢我擦脸油,还不让我告诉你。奶也坏,奶偏心,帮大哥不帮我!”
谢栀不解,“他拿你擦脸油干什么?”
“他脸皴了,现在在炕上抹脸呢。”
谢栀:“……”
第47章
晌午出摊,裴晦执意要跟着。李休本想在家歇息,结果主子要出摊,他自然也不能闲着,认命地帮忙搬桌子。于是一家子浩浩荡荡去烟花巷口,裴晦还没到地方,远远就看见一条长队,百姓们揣着袖笼子,戴着耳包立在冷风里,罚站似的。
裴晦以为有高官出行,眉头一皱,忽见百姓们都冲谢栀打招呼。
谢栀笑吟吟安顿好木板车,明烟手脚麻利地摆好桌凳,谢如心哐哐切火烧。队头的大婶上前,裴澜举起大钵,大婶往里头放了几个铜板,裴澜朗声喊道:“两碗卤煮火烧!”
老太太和谢栀一人打了一碗,由崔婉端到桌前。
下一个人又上前,和那大婶一样,往大钵里放了几枚铜板。这个人要三碗,谢栀客客气气道:“婶儿,对不起,一人限购两碗。”
那婶儿说:“我替我孙子孙女买的,他俩还没来呢。”
“要不等你孙子孙女来了,我再打给他们?”谢栀温声道,“现在打出来就凉了。”
“行,听你的。”
李休揣手站在裴晦旁边,咂舌道:“这全部都是来买咱家吃食的?天爷,这一天得赚多少?少爷,咱们回军营的时候,能不能问夫人要点零花?”
“滚,”裴晦乜了他一眼,“去帮忙。”
李休麻溜滚蛋了,裴晦撩袍坐在裴澜身边,道:“你端盘子去,我来收钱。”
“不的,大嫂说了,收钱是我的活儿。”裴澜不乐意。
裴晦又转到老太太身边,说:“祖母,我来打吧。”
“晦哥儿,一碗打多少肉打多少火烧有讲究的,你别添乱,老实坐着去。”
裴晦只好去帮明烟洗碗,洗了五个碗,明烟接过来一看,好家伙,上面还有腻乎乎的油。明烟苦着脸,想赶他又不敢,不住看一旁的谢栀。谢栀凶巴巴瞪了裴晦一眼,裴晦只好擦干净手,一瘸一拐起身离开。
一家子都有活儿干,只他无所事事。李休本也是个没洗过碗的,竟比他会洗,洗得能照见人脸。裴晦不仅纳闷,他不是少爷么?怎么家里人都不待见他了?
一转头,才发现此处是烟花柳巷,楼上有个姑娘朝他抛媚眼,捻出一张香喷喷的帕子,扬手丢给他。他冷了脸,侧身躲开,任帕子掉在地上。那姑娘脸色一僵,朝他啐了一口,骂道:“吃软饭的东西,当谁稀罕呢?”
吃软饭?谁吃软饭?裴晦气得脑门子突突疼。
最后是裴澜让他坐自个儿旁边,他才有地方待着。
谢栀忙了一阵,转头看,裴晦正和裴澜坐一块儿,一改往日的骄矜傲慢,有点怪可怜的。仔细看他的脸,确实皴了,被冷风吹得通红,耳朵也是红彤彤的。原本那么俊美一个人,多了几分风霜之色,更显得锋利了些,平白有种孤冷的煞气。
他日日在城墙上,不容易。谢栀让老太太照顾生意,扭头去胭脂铺里买了两盒擦脸油,一盒给裴晦,一盒给李休。
不到半个时辰,谢栀就收摊了,后头排队的百姓怨声载道,要谢栀多卖一些。
谢栀温和地说道:“大伙儿去和运酒楼,也有卖的,同样限量两百份。”
“他们那儿价比您这儿贵,就这还天天卖空呢,我上回去就没吃着。”
谢栀无奈道:“那就没法子了,晚上您早点过来。”
有个大汉十分不满,“我都排一盏茶的工夫了,你说不卖就不卖?”
“晚上还有,您晚上来吧。”谢栀温声道。
“不行,”大汉气势汹汹地拍桌子,“我现在就要吃上。”
裴晦冷笑,什么腌臜玩意儿,敢找他娘子的麻烦?
不过这样也好,终于到他出手的时候了。
正要上前,谢栀已然抽出菜刀,砍在那桌子上,道:“咋的,跟老娘比划比划?”
大汉:“……”
他起身溜了。
旁边人都笑,“啥玩意儿这是?谢娘子莫怕,咱们在,这种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多谢各位。”谢栀打了个罗圈揖。
回头招呼家人推车回家,裴晦默默回到裴澜边上,裴澜忍笑忍得好辛苦,被他大哥横了一眼。
大汉那种人他们不是第一次遇见,出来做生意,难免碰上刺头。奈何谢栀也是个刺头,谁也想不到,这看起来柔柔弱弱一个女人家,别人敢出拳,她就敢亮刀,别人敢亮刀,她扭头就让老太太趴地上,然后开始嚎:“杀人了!杀人了!”
老太太也很习惯这场面,刚刚都准备趴下了,谁知道那大汉太怂,一亮刀就跑。嘁,没劲儿。
回到家,谢栀举起钱袋子,道:“欢迎裴晦和李休回家,咱们今天下馆子!”
全家沸腾,女眷们进屋梳妆换衣裳,男人搁外头等着。裴澜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急得抓耳挠腮。
要是搁从前在侯府,老太太光梳妆,就得有三个丫鬟伺候,如今不能够了,虽有明烟给她梳发髻,为了快一些,她也给谢栀梳发髻。明烟后头,是谢如心给明烟梳发髻,谢如心后面是崔婉。
一个帮一个,只谢栀闲着,因为她不会梳发髻。
不光梳发髻,脂粉也得扑上。上次逛街,谢栀买了胭脂水粉,为了健康着想,买的都是贵的。全家人一块儿用,你抹了给她抹,她抹了再给下一个抹。老太太和崔婉爱俏,抹得最多。
半个时辰后,外头的男人饥肠辘辘,终于把她们等出来了。
谢栀一身红袄儿,藏蓝色的马面裙。全是布衣,没有一点儿丝绸,比之前穿的差远了。可不知为何,裴晦就是觉得她无比美丽,那胭脂似的红,必须穿在她身上才好看。
裴晦笑道:“走吧。”
在家里待了十天,裴晦和李休的伤养好了,又要回军营了。这回天气暖和了,四处玉兰花开,香味扑鼻,谢栀决定休息一天不出摊,一家人送二人去军营。老太太早就想去军营看看了,一听谢栀这话,乐得合不拢嘴,欢欢喜喜准备了起来。
谢栀问掌柜的借了牛车和伙计,一家人坐在牛车上去西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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