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男人。谢栀暗骂。
“读过什么书?”裴晦问。
“回世子爷,小女没读过书。”
“可识得大字?”
“回世子爷,小女不识字。”
裴晦眉头一皱,“你家好歹富甲一方,怎得闺中女儿连字都不识。”
谢明笃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发什么羊角风,明明会算会写,偏要撒谎,又不好当场拆穿,只能赔笑。
裴晦又问:“琴棋书画,书就不论了,剩下三个总有一个会吧?”
谢栀说:“回世子爷,没一个会。”
众人:“……”
裴晦明白了,这是不想被他看上的意思。他冷笑了一声,谢明笃立刻拉着谢栀跪下,厅中主仆乌泱泱跪了一片。
裴晦用洒金折扇挑起谢栀的下巴,灯光下,男人的眼眸漆黑深邃。他分明是笑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问:“怎么,跟着我委屈你了?”
谢栀何止是委屈,简直是怨愤。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就算是给古代人做妻都不愿意,更别说做妾了。奈何上天戏弄人,让她穿越到了古代。
谢栀说道:“小女不委屈,只怕委屈世子爷。小女不会讨人开心,更不会伺候人,日后跟了世子爷,怕也只有冲撞世子爷,落了个被乱棍打死的下场。本就配不上世子爷,世子爷何必要了我,白受这份苦。”
“哦?你现在就不怕冲撞我被乱棍打死?”
“现在死了,总比日后气坏世子爷,让世子爷平白遭罪的强。”
伶牙俐齿。裴晦原本厌烦谢明笃那副恶心样儿,却没想到这厮生了这么个不同寻常的女儿。
“再给你个机会,跟不跟我回府?”
李氏抢白:“跟!这是她天大的福分,世子爷放心,明日便送……”
裴晦眼一扫,目光凉飕飕,飞雪一般冰冷,李氏不自觉噤了声。
谢栀一字一句道:“谢世子爷厚爱,小女消受不起。”
好一个倔强的女郎。裴晦哂笑,掸了掸织金的琵琶袖,站起身来说道:“也罢,我素来不爱强人所难。今天茶喝到这里,都歇了吧。”
裴晦提步越过谢栀身边,带出一阵凉风。谢明笃拼命挽留,裴晦看也不看他,迈出回廊,谢明笃倒腾两条短腿,撵也撵不上。
李氏眼看没戏,自家大郎尚在狱中不知生死,冲过来狠狠扇了谢栀一巴掌。崔姨娘哭着跑过来,抱着谢栀连声赔罪。谢栀脸上火辣辣的疼,攥着拳,直挺挺地站着,愣是没掉半滴眼泪。李氏指着谢栀又喊又骂,说她不孝。
上了马车,裴晦掀起帘子,恰巧看见一个黑衣小旗从谢府中出来,默默补上队尾。他招了招手,小旗快步赶上马车。
“账本拿到了么?”裴晦低声问。
“拿到了,”小旗拱手道,“世子爷放心,王阉的赃款俱能追回。”
裴晦颇为满意,那王德旺从前见天地给他上眼药,料想不到有今天吧。他们早有旧怨,裴晦费尽心机,筹谋数年,才把王德旺拉下马来。只叹圣上昏庸,念着王德旺是自个儿大伴,老想着徇私枉法。罪证不够多,治不了王阉死罪。
今遭他入谢府,明着是要看谢明笃的女儿,其实是要搜查谢明笃的账本。如今王阉所有罪证尽在囊中,谢家满门自然也难逃大难。明日一早,锦衣卫就会上门来抄家了。
谢明笃该死,他那个女儿跟着受难,倒是可惜。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还不值得裴晦放在心上。
夜深了,卸了白日里那副笑脸面具,裴晦脸上只剩素雪似的冷漠。
他放下锦帘,凉声道:“回吧。”
第2章
第二天一大早,锦衣卫呼呼喝喝地上了门。谢家上下睡眼惺忪,被赶到庭中聚在一起。谢栀低着头,和自己姨娘抱在一起,躲在人群里。谢栀脸皮嫩,昨儿被李氏打过一巴掌,掌印未消,醒目地烙在脸上,现下被风一吹,更是疼了。
谢明笃追着那领头的总旗,说:“大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昨儿世子爷还来府上做过客呢,您赏个脸,给谢某透露一下到底是怎么了。”
总旗轻蔑一笑,“你是王阉余党,休要在此罗唣,滚下去老实待着。”
“王阉余党”四个字一出,谢明笃脸色大变,被总旗一脚踹下台阶,打了好几个滚。天好像塌了下来,谢明笃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自己的秘辛怎会为他人所知,明明藏了这么久都没有查到他!
谢家上下愁云惨雾,抱在一起呜呜哭啼。李氏脸色惨白,看那些锦衣缇骑搜刮她房里的珠宝首饰,一样样塞进袖里。还有个缇骑走过来,把她头上戴的钗环全数取下,不小心拽着她的头发,扯得生疼,她也不敢吭声。
谢栀自己把钗环取下,把崔姨娘的也取了下来,双手奉给缇骑。
“大人,可否透露一声,我们会被怎么处置?”
缇骑见她识相,给了几分好脸色,道:“男的流放,女的充入教坊司,上了年纪的老婆子大约会去做官奴吧。”
后面有个缇骑笑道:“娘子长得这么美,我定会去教坊司品你的好茶。”
说罢,几个缇骑笑作一团,满脸淫邪。
崔姨娘掩面痛哭,谢栀也是两眼一黑。来古代一年多,被李氏磋磨,被谢如心欺压,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这就要去当妓女了,她是上辈子犯天条了么,这辈子要受这样的苦。
谢如心拽着她娘的胳膊,不住哭道:“娘,我不要去教坊司,我不要!”
正哭闹着,打抄手游廊另一头慢慢走来一个高挑的人影。是裴晦,他身条颀长,被缇骑簇拥着,显得鹤立鸡群,那过肩的绣蟒在晨光底下金光闪闪,有种骇人的绮丽。谢家这边凄风苦雨,他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似不知人间苦难的神仙。
谢栀瞧着他,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谢家今时今日恐怕少不了这位世子爷的手笔。
“大清早的,这么热闹,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你们抄家。”裴晦道。
眼前这常宁侯世子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又是锦衣卫里的高官,总旗连忙虾腰赔笑,“惊扰了世子爷,下官这就给他们抻抻皮子,教他们小心办事。”
谢明笃连滚带爬扑到裴晦脚边,哭道:“世子爷,您高抬贵手,救救小人,救救小人!”
“哦?”裴晦笑吟吟地俯视他,“我为何要救你?”
谢明笃不算太笨的,他这种小鱼虾,何必劳动世子爷大驾碾死他?他眼睛一转,磕头道:“世子爷有什么想要的,小人定双手奉上。别说是两个女儿,世子爷要我阖家家产也行啊!”
“倒是识趣。”裴晦摆了摆手。
总旗识相,立刻带着人退避三丈,站到庭下去,留出二人说话的地方。
裴晦在朱栏边上坐下,淡淡道:“六年前,你从一个鞑靼商人那儿得了一株雪蒿草,此草之毒无色无味,害起人来神不知鬼不觉,早已绝迹,只那商人手里有一株干货。你得了之后,转手卖给了京中王公贵族。我给你十息的时间,好好想想,你卖给了谁?”
“这……”
谢明笃万没有想到,世子爷不要他的女儿,倒问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王公贵族到他这儿买毒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牵扯了京中秘辛,不可触犯的私隐。他要是交代出来,拉扯出来的罪过恐怕比当王阉余党还大。
他额头冒出冷汗,道:“过了六年,小人记不清了呀。”
裴晦闭着眼,开始数数,“十。”
谢明笃愁眉苦脸,“世子爷……”
“五。”
“怎么就五了,十后面是九啊世子爷!”谢明笃大惊失色。
裴晦老神在在,“三。”
谢明笃瘫软在地。
“二。”
“一。”
谢明笃牙一咬,说:“小人卖给了景国公夫人!”
景国公夫人?裴晦眸中掠过浅浅的银光,这倒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谢明笃汗水涔涔,拉了拉裴晦的衣摆。裴晦有些厌恶地掸了掸衣袍,喝道:“此人意图贿赂朝廷命官,罪不容恕,带下去!”
谢明笃傻眼了,几个缇骑上前,把他拖将下去,他大声喊道:“世子爷,我都告诉你了,你怎的不救我!”
“我可没说要救你。”
裴晦嗤了一声,站起身正要走,忽见庭下冲出一个聘婷少女,众缇骑猝不及防,没把人拦住,被她冲到了台阶下面。她叩首道:“世子爷,小女是谢家女儿,昨儿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拒了世子爷的好意,求世子爷怜惜,求世子爷收留!”
裴晦想起来,昨晚那女郎摆出一副清高模样,根本不屑于做他的妾侍。如今怎么,后悔了?
她叫什么来着,谢……嗯,大名不记得了,裴晦只记得小字是嫚嫚。
“你今日若不跪,我倒是高看你一眼,”裴晦笑道,“可惜了,你这人配不上你的名字。”
女孩娇娇柔柔地抬起眼来,满面都是泪,裴晦一愣,这脸和昨日大相径庭,分明不是同一个人。抬头望去,谢栀仍立在人群里,正安慰着自己的姨娘,根本没往他这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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