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项检查结束后,彭煦林一手拿检查单,一手牵着程霁,又回到最开始的医生那里。


    医生的电脑被许多个影像图和评估结果表分割成块,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程霁身上:“18岁了?”


    程霁点点头。


    “好,”医生开始分析病情,“听力听力检查结果是正常的,双耳听阈都在正常范围内,脑部磁共振也没有看到明显的结构异常。口腔科的检查报告显示,发音器官的结构和基本运动功能是完好的。”


    医生发现程霁看上去特别紧张,旁边的彭煦林比程霁更紧张,于是让他们放松一些,跟程霁说:“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你发一个音的时候,比如‘啊’,”医生说,“可以吗?”


    程霁张了张嘴,气流从喉咙里出来,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绷感。


    “好。那再说一个词,‘妈妈’。”


    程霁试了一下。


    第一个“妈”勉强出来了,第二个“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气流,他的嘴唇在发第二个音之前明显有一个停顿和调整的动作,像是要重新找位置。


    医生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说:“需要说话的时候,会觉得嘴巴不好使,脑子里知道要说什么,但嘴巴动起来就不对,是不是?”


    程霁像遇到了知音,他用手机备忘录告诉医生,越试越失望,于是索性一个字都不说了。


    医生笑了笑,很温柔地说:“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我有很多病人都是这样,这个病不多见,大部分都以为是天生的哑巴,以前也没这么多检查技术,耽误到长大也是常有的事。”


    彭煦林看了看程霁,又问医生:“那他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医生下了定论:“从目前的评估来看,这个情况很符合先天性言语失用症的诊断标准。这个病的特点我刚才问的那些基本都涵盖了——听力正常,发音器官结构正常,但大脑在计划和编排发音动作的时候出了问题,就像一个信号的发送端和接收端都是好的,但传输路径有故障。”


    彭煦林和程霁都听懂了,有点激动,彭煦林问医生:“也就是说,想让他说话,还是有办法的?”


    “有,但效果和三岁就开始干预是不一样的,”医生非常坦诚,“十八岁的大脑可塑性比三岁弱很多,康复也不可能达到让他说话和正常人一样的程度,但可以让他拥有功能性口语,能表达基本需求,能和熟悉的人进行日常对话,这个过程会很慢,可能需要几年时间,而且需要他本人有很大的意愿和毅力。”


    彭煦林看向程霁,程霁对着他点了点头。


    片刻后,兄弟俩在医院走廊里拨通了程淑华的电话。


    这次看病是瞒着家长来的,怕结果不如人意,让他们空欢喜一场,现在有了好消息,决定治疗的话,还是要让他们知道。


    “干啥?”程淑华这会儿正趁着周末收拾家里,刚接到电话还以为程霁又想家了。


    没想到一看屏幕,正看到程霁眼泪汪汪,旁边还站着彭煦林,背景是医院灰色的墙壁。


    程淑华吓一跳,拖把也放下了,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程霁用手语效率太低,彭煦林代为转达。


    先是道歉,说自己和程霁先斩后奏跑首都来了,然后才是好消息,说程霁应该有希望说话,说他们决定联系上学这边的医院,就近康复训练。


    程淑华久久沉默,看着彭煦林紧张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问他:“你们在那边住哪?吃饭了吗?钱带够了没?”


    彭煦林一一回答,说没花多少钱,程淑华不信,给他转了过来:“程霁本来就吃你的住你的,看病还能让你接着掏钱吗?我给你报销,收了啊。”


    不收还要挨骂,况且程淑华心里也会难受,彭煦林才不那么见外,嘿嘿笑着把钱收了。


    回去的时候不急,彭煦林带程霁去某热门景点吃了烤鸭,并不好吃,感觉被旅游攻略骗着上了当。


    骂骂咧咧到车站,程霁拍照瘾发作,让彭煦林站到火车站门口的大牌子底下当模特。


    彭煦林觉得这种游客照有点傻,于是逗他:“不是要康复吗,你喊哥,喊出来我就让你拍。”


    程霁竟然真的张了张嘴,彭煦林也面带期待——虎口被程霁抓住咬了一口,程霁咬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在那个牙印上揉了揉。


    “谋杀亲哥?”彭煦林随程霁拉着他的手不放,今天心情好,程霁怎么咬他都行,咬他脸都行。


    程霁就笑,真的扑过去在彭煦林脸上咬了一口,牙印不仅留在手上了,还留在彭煦林的侧脸上。


    鸡入狼口,程霁以为自己咬完可以全身而退,可惜被彭煦林趁机按住,毫无反手之力,挣扎了几下,仍然是在彭煦林手心里,像个被捏住翅膀的小鸡仔。


    “还咬不咬了?”彭煦林去挠他痒痒。


    程霁躲不开,只好缩着身体,在彭煦林怀里扭来扭去,直到他红着脸举手投降,彭煦林才放过他。


    程霁闹累了,也不提给彭煦林拍照的事情,跟在彭煦林后边安检,然后乖乖坐在彭煦林旁边等发车。


    两个人依偎着,彭煦林摸了摸程霁的头发,说:“哎,我其实都没想过,你真能哪天管我喊哥。”


    程霁用胳膊肘轻轻撞彭煦林,让他别说丧气话。


    彭煦林给自己想美了,笑着说:“你说,你要是真能说话了,第一句是喊我还是喊你妈?”


    程霁一点不给他面子,告诉彭煦林,医生都说了,康复训练最先学的词就是“妈妈”,就跟当时学手语是一样的。


    “哦,”彭煦林一点也不失落,“肯定得先喊妈,你说到时候你喊她,她会哭不?”


    程霁听他这么说,也真的跟着想象起来。


    这么多年,好像还真的没见过妈妈哭呢,哪怕学生们有时候真的很调皮,她也只会揪学生耳朵,从来没被气哭过。


    至于难过?


    带程霁在医院处处碰壁的时候,程淑华也从来没在程霁面前掉过眼泪。


    也许程霁不在的时候,妈妈也会偷偷哭吧?


    彭煦林大概是也想到了这里,他捏捏程霁的脸:“没事儿,她哭了,我叔肯定哄她。”


    程霁点点头,在彭煦林手心蹭了蹭,突然有些想家。


    【作者有话说】


    不专业的看病过程,大家不要太在意逻辑……


    第59章 腹部按压发声练习


    有了确诊的记录和医生的证明,再去康复中心就简单很多,再次对程霁进行检查和评估后,一份康复计划交到了程霁手里。


    这次来医院,程淑华和彭建军也从家里赶了过来,嘴上说是程霁上大学这么久,他们还没来看过,其实程霁知道他们是太开心,也不放心。


    程淑华拿着康复计划看了又看,总觉得对程霁来说很难,什么口腔感知觉训练、唇舌运动协调训练……又要上课又要做这些,程霁岂不是会很累?


    彭煦林在一旁给她宽心:“没事儿,晚上我在家陪他练,监督他,再说了,程霁一向很有毅力,虽说高中想退学,最后不是也没退吗。”


    又提这事儿,程霁每次一听这话就抬不起头,那时候年轻气盛,实在太丢人,现在想想才觉得确实有点傻。


    程淑华把康复计划还给小哥俩,说:“就是觉得你们太辛苦。”


    然后和彭建军一起去给程霁的康复训练交钱了。


    彭煦林看着大人们离开,又伸手去捏程霁的脸:“怕不怕累?”


    程霁摇摇头。


    其实他真觉得还好,医生说他还要上课,而且年龄偏大,康复不急于一时,主要康复训练还是在家完成,医院这边,他只要白天课少的周二周三和没课的周末过来就可以。


    在家训练就当玩儿了,没什么好累的。


    该累的应该是彭煦林,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陪程霁训练。


    那计划里写着呢,什么腹部按压发声,什么口部运动训练的触觉辅助,都要彭煦林来操作。


    所以彭煦林会怕累吗?


    彭煦林没想到程霁会问这个问题,他捏着程霁的鼻尖晃了晃:“想啥呢,跟你一块儿学说话怎么会累?”


    程霁就抬着头笑,手机的消息一直在响。


    他把自己即将进行康复训练的决定告诉了好朋友们,稳重的石悦和平平都在为他加油,而刘嘉许和程艺佳则要求程霁一天学会喊爸妈,一周学会静夜思,一个月要看到他们能喊出名字。


    程霁发送了一个晕倒小鸡.jpg。


    社团群里也在祝贺他,程霁本意不是让别人恭喜自己,但康复和社团活动总归会有冲突,他需要跟大家解释一下。


    林松竞没有在群里表示祝福,而是私聊了程霁。


    “真好啊,程霁,恭喜你。”林松竞发的是语音。


    程霁还没有回复,听到声音的彭煦林就把头挤了过来,势必要看清楚这个林松竞到底打的什么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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