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这才是程老师嘛,彭煦林挨骂后感到安心。


    程淑华的胳膊搭在彭煦林肩膀上,好像跟他不是师生,也不是长辈与晚辈,而是认识了很久的好朋友。


    她说:“你今天说的那些,我都明白,所以我不骂你。”


    彭煦林这才敢抬头,惊讶地看程淑华。


    “不过,我也不能说你爸你妈就有错,”程淑华选择各打五十大板,“当然我也不会跟你说他们有多辛苦,这没法比较,我看着你长大,小小一个,跟猴儿似的,看见他们过年回来的时候乐得跟个小傻子一样,你也辛苦吧,奶奶对你亲,到底跟爸妈不一样,你三岁就开始当哥,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儿呢就开始照顾小鸡娃了,他们要是在身边,你也许能当小孩儿久一点,所以我说你也很辛苦。”


    大人和小孩的辛苦无法对比,也无法互通,大人在生活里筋疲力尽,小孩子又何尝不是满腹委屈?


    村里的小学大多数都是彭煦林这样的孩子,爸妈在外打工,留他们自己在家陪着老年人。


    放学的时候要么是爷爷奶奶来接,要么几个小孩一起走着就回了家,偶尔谁妈妈或者爸爸从外地回来了,等在校门口,天呐,那孩子简直像打了什么胜仗,蹦蹦跳跳的,把别人羡慕的目光留在身后,奔向自己想念已久的怀抱里了。


    但彭煦林从没有这样的时刻,他似乎也从来没有羡慕过。


    程淑华听到了彭煦林低低的啜泣声,于是把他抱在怀里,就像彭煦林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像妈妈抱着小溪一样。


    “不想回去就在这住吧,啥时候不生他们气了再回。”


    彭煦林的泪水都打湿了程淑华的前襟,他哽咽着说:“我不生他们的气,我就是,就是很讨厌我自己,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小溪这么幸福,所有人都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可是没有人喜欢我,我是她哥,我怎么能跟她比,她幸福不好吗,我也希望她每天都能开心,可是我忍不住,我就是忍不住,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哥哥,我也不是一个好孩子,不好好学习,不听话,可是我又觉得,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凭什么他们想让我学习好,我就要考高分,我就不!”


    程淑华觉得他可怜,又为这样的幼稚感到可爱,笑着说:“你怎么不是好哥哥好孩子了,程霁和小溪都喜欢你,咱村小学哪个老师不喜欢你?就是你爸妈,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是天天夸你。”


    “真的吗?”彭煦林擦了一把眼泪。


    程淑华说:“那肯定。”


    偏心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不能说父母不爱,但也不能说彭煦林得到了和妹妹同等的爱,正是知道彭煦林有多委屈,在大部分人选择二胎甚至三胎的乡村,程淑华选择让程霁独享父母的爱。


    程淑华不忍心说这些。


    有的事情,这个年纪是无法理解的,有的忧伤也是这个年纪无法自己排解的,只能在长大的过程中反复撕扯,结疤,瘙痒,不一定愈合,希望他淡忘。


    彭煦林还是无法释怀,但是他选择妥协,因为他发现自己顶嘴的时候并不觉得十分爽快。


    他站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俨然已经是快要长大的少年:“婶,我明天就回家,不跟他们生气了。”


    第24章 要他最快乐


    程霁这一觉睡得很香,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哥哥和妈妈进行了什么的谈心。


    大年三十下起了大雪,程霁趴在窗户上看到外边白茫茫的一片,扭头却发现彭煦林脸埋在被窝里,眼睛肿起来,还没醒。


    程霁又趴回去,伸出手指在彭煦林的眼皮上轻轻碰了一下。


    昨晚他哭了吗?


    程霁有点自责,自己怎么睡这么沉,连哥哥哭了都不知道,得哭多久眼睛才会肿成这样。


    就在程霁皱着眉头思索的时候,彭煦林醒过来了。


    “你咋不多睡会儿,做梦了?”彭煦林正对上程霁担忧的目光,但是下意识还是先问程霁。


    程霁摇摇头,指着窗外,意思是下雪了。


    彭煦林问他:“是不是想玩雪。”


    程霁点点头,他想堆雪人。


    每一年彭煦林都会给他堆雪人,雪人要和程霁一般高,程霁一年一年长大,雪人也越来越高。


    彭煦林从被窝里出来,打了个冷颤,火速穿上棉衣棉裤,把双手放在程霁脖子上说:“真冷,给我暖暖。”


    程霁缩着脖子躲,躲着躲着,羽绒服扣子就被彭煦林扣好了。


    “行了,”彭煦林又把帽子的系带帮他系好,“去喝完面汤,我带你堆雪人。”


    程霁乖乖去喝汤了,彭煦林昨晚又是哭又是生气的,到现在胃里都胀,吃不下去饭,就自己拿着铁锹先给雪人堆身体,等程霁从厨房热乎乎跑出来,就只需要自己团出雪人脑袋。


    雪太冰了,程霁戴的半指手套,露出来的指尖被冰得通红,他好不容易团出一个大雪球,彭煦林用铁锹把雪球放上去,雪人就初具人形了。


    程霁站在雪人旁边,彭煦林把手放在他脑袋上,又平移到雪人头顶,然后点点头说:“可以,一样高。”


    程霁满意了,去厨房拿出烧完的柴火,给雪人点了俩眼睛。


    雪人堆好了,小溪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昨天家里闹成这样,她看着爸爸妈妈就害怕,但是来找彭煦林了,也还是有点害怕。


    还是程霁看到妹妹,弯着眼睛对她拍拍手,张开胳膊,小溪这才鼓起勇气跑了进来,裙摆上都被雪浸湿了,程霁在她裙摆上抓了抓,抬头看彭煦林,彭煦林默默去拿柴火。


    一个哥哥生火,一个哥哥抱着给她烘裙子,小溪被程霁抱着,才觉得哥哥又是哥哥了。


    “哥,你今天回家吗?”小溪试探着问。


    彭煦林说回,小溪就笑了起来,她说:“那小鸡哥哥也去家里,今天咱奶弄的饺子馅可香了。”


    “他不去,”彭煦林帮程霁拒绝了,“咱爸还没给他道歉呢。”


    说的是彭宏利不小心打在程霁身上这事。


    程霁都忘了,彭煦林怎么还记得,程霁感觉他有点记仇,于是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再说了,哪能让大人给自己道歉呀,况且他和宏利伯也不熟,人家真道歉了,程霁也会不好意思的。


    但是彭煦林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他说:“你不用怕,我今天回去肯定让他来跟你道歉。”


    程霁急得“啊”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溪也跟亲哥同仇敌忾:“对呀对呀,爸爸就要道歉的,他太坏了。”


    拗不过他们,程霁把小溪塞到彭煦林怀里,红着耳朵去找爸妈告状了。


    没想到爸妈也都说:“他是得道歉,本来是打他儿子呢,怎么变成俺儿子挨打了?”


    程霁慌死了,又慌又臊,要不是自己扑过去挡,伯伯也不会打到他,都不疼,干嘛非要人家道歉……


    程淑华捏捏他的鼻子,让他别害怕,也别着急:“谁犯错都得说对不起,大人也不行。”


    在这件事上,平时都由着程霁来的人们都出奇地一致,不听他的话了。


    午后,程敏和彭宏利带着一大兜零食上门,彭宏利黑脸都闷得发紫了,对着程霁也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程敏把零食放在程霁面前,说:“你伯伯知道错了,但是他不好意思说,我帮他道歉,好不好。”


    程霁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没有生伯伯的气,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但是你以后不要再打人了。”


    程淑华忍着笑帮程霁翻译出这句话。


    彭宏利“哎”了一声,真是有点无地自容了。


    这下皆大欢喜了,程霁得到了道歉,彭煦林自己学会了释怀,而彭宏利和程敏,也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当父母并不合格的地方。


    因此今晚熬年的时候,<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氛围中总有些微妙的尴尬,彭煦林和彭宏利分坐在桌子两边,只有程敏和奶奶偶尔的交谈。


    春晚开始时,小溪就呼呼大睡了,程敏把她放进屋里,奶奶在里边陪着,出来后发现外边的父子俩竟然挨着坐。


    真稀奇了。


    彭宏利说了一句:“这相声有点无聊。”


    彭煦林说:“还好吧。”


    又过了一会儿,彭宏利评价:“这个杂技挺厉害。”


    彭煦林“嗯”了一声,拆开一个太妃糖塞嘴里。


    算是和好了吧,程敏松了口气。


    有程淑华做对比,程敏总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实在不像样。


    也许彭煦林小时候,她也有很多心疼的愧疚,但有了小溪之后,那些情绪确实淡了许多。


    小溪很乖巧,每天都在长大一点,程敏看着她逐渐会走路,会说话,变得可爱伶俐,便忘记了彭煦林同时在独自成长。


    彭煦林会恨她吗,彭煦林还爱她吗?


    她说不准,也不敢问,坐到彭煦林旁边时,心跳变得很快,很紧张,怕下一秒彭煦林就站起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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