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煦林在9岁这一年发现,原来和程霁在一起睡觉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意味着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可以不用自己在黑暗中提心吊胆。


    不过彭煦林是很少做梦的,大部分情况下,他是被做梦的程霁叫醒,然后哄泪眼朦胧的程霁重新入睡。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生产前一天,程敏和奶奶在家收拾东西,开始准备住院。


    彭煦林在一旁帮忙,妈妈说出需要的物品名称,他便找出来递给奶奶,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直到程霁出现在门框中、彭煦林的视野之内。


    于是彭煦林开始试图回想程霁出生时自己的反应,但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记得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兵荒马乱。


    而程敏的生产则没有那么多波澜,由于最后一次产检显示胎位不正,她只能剖腹产。


    外出半年的彭宏利出现在医院,和彭煦林一起等在手术室外。


    爸爸的手心罕见地有些湿润,彭煦林抬头看他,他反而对彭煦林露出接近于安抚的表情,说:“不用怕,你妈马上就出来。”


    彭煦林没有时间概念,但医院走廊上方挂着电子钟表,分针走了半圈时,手术室的门被打开。


    护士怀里抱着小小的包裹,喜气洋洋走出来,奶奶在一旁接过,听护士的安排去做后续的检查,彭宏利面部肌肉十分僵硬,扒着包裹看了一眼,便又将目光放回紧闭的手术室。


    彭煦林也没心思去看妹妹,因为妈妈还没有出来。


    “爸,为啥我妈不跟着出来。”彭煦林小声问。


    彭宏利说:“你妈还得缝针,一会儿就缝好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彭煦林明白了,安静陪在爸爸身边。


    分针又转动半圈,程敏躺在手术车上被推了出来,刚做完手术的女人虚弱极了,但还是对着丈夫孩子笑了笑,说自己还好。


    回到病房时,还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人挪回病床,程敏由于麻醉作用吐了不少,彭宏利赶快用纸巾垫在她头侧,彭煦林则偷偷在床尾为妈妈穿上了袜子。


    一通忙活后,护士交待了许多注意事项,奶奶也抱着妹妹回来了。


    这个时候彭煦林才有心思去看一看自己的妹妹,小孩的头发黑黑厚厚,手指甲尖尖薄薄,脸上一层白色的痂,看上去丑丑的。


    “奶,小鸡娃小时候也这样吗?”彭煦林不想说自己妹妹坏话,便只能委婉地问。


    奶奶听出彭煦林的弦外之音,想了想,笑着说:“小鸡娃这样,你刚生出来也这样,只不过你不记得了,而且小鸡娃长大了不是挺排场吗,咱们小妞长大了肯定也排场。”


    小女孩都有一个统一的小名,就是小妞,也许程敏还给她取了别的名字,但还没说,就先这样喊了。


    彭煦林倒不在意漂不漂亮的,只是感觉妹妹好像比程霁那时候更小一些,手指还没有铅笔粗,看上去好脆弱,不敢碰她。


    一整个下午,除了压肚子和输液,程敏和妹妹都在睡觉,彭煦林今天请了假,没有事情做,就在病床旁边盯着妹妹一直瞧,他不敢直视程敏的肚子,总是害怕看到被缝了好多针的伤口。


    妹妹下午就哭了一次,声音软绵绵的,和隔壁床的男孩声音一点也不一样,彭煦林看奶奶冲了一些奶粉,妹妹只喝了几口就停下了。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饭量。


    直到晚上程霁和程淑华一起过来探望,彭煦林才站起来活动活动。


    程霁飞奔过来,先抱了抱彭煦林,在彭煦林侧脸亲了一口,敷衍表达自己今天没见到哥哥的想念,随即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妹妹身上,彭煦林还没把这个亲亲还回去,就眼睁睁看着程霁从自己怀里滑走,扒着病床。


    正好妹妹这会儿也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珠缓慢地从这边游移到那边,程霁伸手在妹妹眼前晃了晃,发现没反应,便抬头疑惑地看向彭煦林。


    彭煦林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又忧心忡忡地问奶奶。


    几个大人被哥俩逗笑,解释说小孩刚出生时就是这样的,比较笨,再大点儿就会跟着人看。


    两个小哥哥这才放下心来。


    程敏休息了半天,有所恢复,只肚子还是痛,程淑华让她好好休息,说彭宏利到底是个男的,粗手粗脚,有需要就喊她过来。


    “我都生过一次了,哪有这么金贵。”


    程敏微微笑着,似乎疼痛不能影响她感到幸福。


    给妹妹办理出生证需要名字,彭宏利和程敏很早就想好,给女儿取名彭煦溪,一片树林,一条小溪,盼他如林木茁壮成长,盼她如溪水顺遂流淌。


    林蛋和小妞,这对兄妹从今天起有了相连的血脉和姓名。


    “小溪,妹妹叫小溪。”彭煦林告诉程霁。


    程霁想了想,双手侧伸五指并拢,掌心相对,向前作曲线状移动,像溪水在山间蜿蜒流淌的样子。


    是这条小溪吗?


    彭煦林点点头,说是的,就是这样的小溪。


    程霁喜欢这个名字,最重要的是,程霁喜欢这个妹妹,在今天之前,他已经被爸爸妈妈哥哥奶奶保护了太久,而今天之后,他终于也可以保护别人,就像彭煦林那样英勇。


    又对着妹妹做了几个鬼脸,程霁得不到回应,感到失落,扭头发现彭煦林比自己更失落。


    “怎么了?”


    程霁踮起脚尖让彭煦林看自己,想知道彭煦林突然不开心的原因。


    彭煦林摇摇头,说自己没有不开心。


    他要怎么说呢。


    “林蛋还是在家……小溪我们带出去……不进厂了……租房子做点小生意……等初中了接过去……”


    程霁没有在意到的,大人们的谈话,彭煦林全部听进耳朵里。


    不知道是因为不能和妹妹在一起而感到遗憾,亦或是因为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个而感到失落,如果自己没有妹妹幸福,那么也不是妹妹有错。


    彭煦林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妹妹产生了类似于嫉妒的不美好的情绪,所以他只能对程霁说:“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下午四点喝的瑞幸,半夜两点还没睡着


    第17章 自恋小鸡


    小溪三个月大时,彭宏利在城里找好了门面房,在一家单位家属院门前开起菜店,又过了一个月,程敏带着小溪坐上了彭宏利买来的二手运货车,一家三口走上了进城打拼的路。


    而彭煦林呢,彭煦林继续在村里陪着奶奶,等待着初中的到来。


    虽然城里比之前打工还是近得多,但菜店忙,一个起早贪黑进货,一个没日没夜带孩子看店,也没有比之前回家次数多多少。


    彭煦林心里惦记着小溪,周末还会自己坐车到城里去看妹妹,可是去了也就只能待半天,彭宏利拉货不在家,程敏也没有心思理彭煦林,除了跟妹妹拉拉手之外,彭煦林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


    有时候,程敏会一边给顾客称菜一边扭头冲他喊:“林蛋自己玩会儿啊,小溪在后边睡觉。”


    彭煦林就坐在菜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人来人往,看妈妈忙得顾不上看他一眼。


    有时候小溪醒着,程敏把她抱出来塞给彭煦林:“看好妹妹,妈得去卸货。”


    彭煦林就抱着软软的小人儿,坐在马扎上继续看人来人往。


    每次回去的时候,程敏会往他兜里塞十块钱:“路上买点好吃的。”


    总之都是自己一个人,最多有个小溪陪着。


    忘了哪次是最后一次,总之彭煦林从菜店出来后,程敏没有时间送他上车,他便再也没自己往城里来过,只有爸妈带着小溪偶尔回来,或是奶奶带着彭煦林进城赶集,一家人才会见上一面。


    三个月后是三年,彭煦林的六年级在他12岁这一年的盛夏终于要画上句号,小升初考试在即,能不能到城里上初中就在此一举。


    程淑华对彭煦林的要求更加严格,每天晚上又多加了一页数学题。


    学习节奏紧锣密鼓,彭煦林适应得很好,也许是因为他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似乎要通过这次考试证明些什么。


    所有人当中最无法适应的是程霁。


    往常放学回家还可以和彭煦林腻在一起玩,现在不行了,只能也坐在旁边,跟着多学好多东西。


    可是他只是一个小哑巴嘛,又不能背书,也不能很大声念出ABCD,除了一遍又一遍地抄写,什么也做不了。


    想和彭煦林一起看动画片,想让彭煦林带自己上山玩,想听彭煦林给自己喊跳皮筋的顺口溜。


    虽然和同学她们一起玩也很快乐,但彭煦林是不一样的。


    具体哪里不一样,程霁也说不明白,硬要他找出其中区别的话,也许是他和彭煦林之间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吧。


    毕竟彭煦林只要陪他玩,就会拒绝皮蛋哥哥们的邀约,而程霁只要想和彭煦林待在一起,哪怕彭玉平跑到家门口喊他出去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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