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彼岸花。


    浓烈的花色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明明没有风,但花瓣和细长的花丝却在轻轻晃动,像一片安静的红色海潮。


    “这里是……”


    “这里是世界的狭缝。”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濒临死亡的灵魂都会来到这里。一些人可能会回去,但大部分人都会继续往前,到达天堂或地狱。”


    累回过头,花海之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全身都泛着浅淡的光,轮廓被光包裹着,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发尾垂下的一点蓝色,勉强能分辨出颜色。


    “你是谁?凭什么说我和姐姐不适合成为家人?”他质问道,“我会保护她,她也会保护我,我们会成为最好的家人!”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可是这只是因为他弱而已,他没有从那个男人手上抢到姐姐,如果他成功,他们一定会组成最完美的家!


    泛着光的女人安静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保护和她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臭小子。”


    第85章


    “虽然你们两个在这方面的认知都有问题,也说不上谁好谁坏,但肯定不适合成为家人就是了。”


    女人摆摆手说完,本意是想累能就此放下,结果却看到他依旧不理解以及固执的眼神,无奈了。


    “算了,看你年纪小,我大发慈悲地解释一下好了。”


    她坐了下来,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块巨石。


    她放松身体倚靠在上面,一手垫在脑后,一手用指尖点向累:“简而言之。你的保护,是以你自己为中心的,而澪是以他人为中心,这就是你们最大的不同。”


    “又或者说你那根本不叫保护,而是控制。”


    “我没有……”


    “有。”女人打断他,“而且很明显。”


    “你对每个所谓家人都有着标签式的定位,妈妈要温柔,要包容,爸爸要厉害,要保护你们,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一旦谁做不到你想象中的样子,你就会生气。”


    “这样不允许他人偏离自己定义的做法,难道还有比''''控制''''更中性化的词来总结吗?”


    女人一笑:“或者你希望我用操控,摆布,或者其他更难听的词来描述也是可以的,不过考虑到你还是个小孩子,我就不那么直白了。”


    累的脸色很难看。


    虽然蜘蛛山的家庭他并不满意,但用这些词来形容让他完全无法接受。


    可是女人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让他心中多出一丝迷茫。


    控制,操控,摆布……家人们难道也会这么觉得,而不是感到幸福吗?


    女人看他无措起来,叹了口气,宽慰道:“不过久病的人,很多时候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而一个长期失去最基本掌控能力的人,变得扭曲也不是不能理解。”


    累抿紧唇,他隐约觉得对方说的似乎有道理,没法出言反驳,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中的完美家人并不适合自己,眼底满是抗拒。


    女人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这种年纪的小鬼真的很难缠啊,是大脑没发育完就变成鬼的弊端吗?


    所以说那个病秧子把别人变成鬼之后就好好负责啊,散养在蜘蛛山算怎么一回事?


    还任由他搞出蜘蛛小家庭,难道觉得他对家人的定义很正确吗?会幸福吗?


    要不是“溺爱”这个词用在那个男人身上她会犯恶心,她真的很想这么形容这种无底线的做法。


    给我好好教育好啊!


    “算了,对他抱有期待的话就太蠢了。”她小声嘀咕着。


    累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女人轻咳一声,“总之,如果不考虑立场的情况下,假设你和澪真的成了家人,你会不断要求她,而她会不断为你选择退让,哪怕她知道这并不正确,而被宠坏的你会更加变本加厉。最后这个所谓的家庭会变得异常扭曲,能够以你们一方的死亡来结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不会要求姐姐的,只要她愿意一直保护我就好。”累皱着眉反驳道。


    “哈,天真的小鬼,贪婪可是无形的毒药,一开始觉得这样就好,但得到后,下一次想要获得满足感就需要更多,”女人嘲讽道。


    “难道一开始你的想法不是拥有家人就好?但到了现在,你希望拥有一个能够完美满足你想象的家人,那如果这样的人也得到呢?你又会想要更多。”


    “说到底,阻拦人们贪心的,可不是自觉,而你这样拥有力量超脱绝大部分人类限制的,就更限制不住那份终将膨胀的贪婪。”


    累觉得自己似乎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懂。


    “啧,我就说我不适合做这种事情,”女人站起身,抬手按住累的肩膀,“不过这些本来也不该我来教,还是让更适合的人来教你吧。”


    累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她“唰”地转了过去。


    隔着溪流,彼岸花海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站在花海边缘。他们看着他,眼神和记忆里一样温柔。


    累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原本混乱、破碎、被鬼血扭曲过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撕开雾气,汹涌地涌了回来。


    母亲温柔的手,父亲担忧的眼神,还有他们流着泪,想要和他一起去死的那一夜。


    “爸、爸爸?还有……妈妈?”


    他颤抖着,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真的会是那两个人。


    可是他的内心又无比笃定,就是他们!


    那两个人站在那里,温柔地注视着他。


    “累,我们走吧。”


    累完全不敢过去。


    他知道自己走过去之后,就会到地狱。


    但他的恐惧却不是出自于这个。


    他杀了他们,他忘记了他们。


    他怎么敢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推力。


    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好了,别浪费时间,赶紧去地狱赎罪吧,你年纪小,罚得不会太重。”


    累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


    “等赎完罪……”女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就和家人一起投胎吧,下一世,你们会幸福的。”


    但累并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早已扑进了父母怀里。


    “对不起……”


    他死死抓住他们的衣服,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全都忘了……我竟然全都忘了……”


    母亲抱住他,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关系,累。”


    父亲也蹲下身,将他们一起抱进怀里。


    “我们一起走,不要怕。”


    红色彼岸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地狱的业火从远处卷来,将三人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在彻底消失前,累的父母抬起头,朝那个泛着光的女人投来感激的一眼。


    随后,火光合拢,花海里重新安静下来。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应该算是好结局吧?”她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看向这片无月的天空,“不过,我的小后代那边恐怕要遭殃了。”


    --


    那田蜘蛛山,浅仓澪醒来时,便看到累的身体一点点化成灰烬,随着夜风散去。


    她闻着鼻尖传来的熟悉气息,不需要抬头确认便知道自己在谁的怀里。


    虽然为累的执念感慨了片刻,也遗憾自己没有借着这个任务成为柱,但好在炭治郎和祢豆子还好好的。


    她欣喜地说道:“义勇师兄,你来得正好,我……”


    “……正好?”富冈义勇垂眸看向她。


    “义勇……师兄?”


    虽然他的表情和语气和以往算不上有多大的差距,但浅仓澪立刻察觉到不对,迟疑地开口道。


    现在的义勇师兄,和平时不一样,她很确定。


    富冈义勇没有回应。


    他抱着她,视线从她脸上,缓缓扫过肩侧、手臂和腰腹那些被蛛丝割开的伤口。


    那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可衣料上干涸的血迹仍旧刺眼。


    密不透风的白茧,被血染红的蛛丝,还有累指尖那滴即将落下的血,像是仍停在眼前。


    富冈义勇的喉结动了动:“为什么不杀他?”


    浅仓澪一愣:“什么?”


    “那个下弦。”富冈义勇看着她,“你明明有办法。”


    浅仓澪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腰间小口袋里的东西。


    “我不是不想杀他。”她解释道,“只是那个东西只有一次机会,我觉得还没到必须用的时候。而且当时炭治郎和祢豆子都在,我也可以继续——”


    “继续什么?”富冈义勇打断她,一句接一句地质问,“继续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继续让自己被抓住?继续等别人来救你?如果我没有赶到呢?你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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