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接着,另一个更冷静的念头出现——
不能跑。
童磨和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稍微一动,脸侧那道锋利的指甲就足以先一步划开她的皮肤,划开她的喉咙。
不要说现在刀不在自己手里,就算已经握着出鞘的刀刃,恐怕在挥刀的一瞬间,对方就会反杀自己。
浅仓澪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一点点松开。
不能太紧张,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知道他是鬼。
既然对方喜欢以所谓教主的身份欺骗他人,那她完全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毕竟能让其他人闻名而来,作为这个教会的教主,表面上肯定不会随便杀人吧?
浅仓澪并不敢确定自己的这个猜测是不是对的,但她只能赌一把。
她竭力控制住胸腔里差点要撞出来的心跳,让自己的肩背看起来没有那么僵硬,努力维持出一副只是被突然靠近而惊到、却没有彻底失态的样子。
而这一切思考不过是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完成。
于是,在那股冰冷贴着脸侧的下一秒,她就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般,微微睁大了眼,带着一点惊讶。
在听到对方的话后,又抿住唇,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似乎是被他这样近的距离和亲昵到失礼的语气惊得有些回不过神。
“你……就是万事极乐教的教主?”
“嗯?难道还有其他人有着这样的眼睛吗?”
童磨轻点着自己的眼眶,此时上弦之二的刻字正被隐藏着,只剩下那双美丽的瞳仁。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在深山里的少女。
太年轻了。
脸也生得漂亮,肤色白净,眉眼干净,像那种被妥帖养在深宅里的小姑娘,连受到惊吓时强装镇定的样子,都透着点未经风浪的生涩。
而更惹眼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童磨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领口、袖缘、腰带和衣摆一一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衣料在月色下泛着一种柔和细腻的光,不是能随意买到的货色。
颜色看似素净,却并不平庸,反而衬得她整个人像初春枝头刚开的樱花,柔软又鲜亮。
这种质地,这种做工,还有这种被好好照料着才会养出来的气质……
难得啊,竟然会有这种出身不差的姬君,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
童磨的笑意深了一点,忽然觉得这场深夜偶遇变得比想象中有趣了不少。
“贵族家的姬君深夜独自上山来见我,这种事还真是稀奇呢。”
来了兴致后,他的语气都更轻快了些,
浅仓澪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姬君?
对了!她现在穿的根本不是鬼杀队的制服!
她差点忘了自己刚才已经在山洞里换上了师父给她准备的和服,连腰间的刀都因为要替那个受伤的女人看伤,随手解下来递了过去,甚至现在都还在对方手里。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童磨根本看不出来她是猎鬼人。
这个认知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还是让浅仓澪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还有机会。
只要想办法先把童磨糊弄过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让他相信自己只是想要加入万事极乐教的普通教徒,哪怕只是暂时降低警惕,之后也许就还有脱身的机会。
浅仓澪正要顺势开口,承认自己是为了万世极乐教而来——
“教主大人!”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原本跌坐在地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身旁的巨石站了起来,右手紧紧抱着那柄连鞘的日轮刀,脸上的痛色还未散尽,眼底却先一步涌出了不甘与急切。
她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被彻底忽视,赶紧拔高声音说道:
“教主大人,我才是专程来见您的教徒!”
童磨眼珠微微一转,终于分了她一点目光。
女人像是受到了鼓励,连忙急促地继续说道:“我是为了聆听您的教诲、为了得到救赎,才拼命上山来的!这个女孩根本不是!”
她伸出手,指向浅仓澪,神色里掺着嫉妒和焦躁。
“她甚至连万世极乐教就在这里都不知道!”女人急声道,“刚才还是我告诉她的!她、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您来的!”
她边说着,边不满地瞪了一眼浅仓澪。
凭什么?
明明自己才是一路忍着痛、拼了命也要上山来的人。
明明自己才是为了聆听教诲、为了得到救赎而来的信徒。
这个女孩呢?她甚至连万世极乐教都不知道,凭什么一来就得到那样的注视?
教主大人甚至都没有看她几眼,而是一直含着笑、耐心又温柔地和那个女孩说话!
胸口的酸意不断翻涌,烧得她坐立难安。
于是她抓住机会,赶紧开口。
不能让教主大人被这样不虔诚的家伙欺骗!
而浅仓澪在听到她那几句抢白时,心里一沉。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拆穿。
明明自己刚才还在替她看伤,甚至还想着怎么把她一起安全带下山。
可现在不是去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脑子转得飞快,试图从眼前这团乱局中找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正在她紧张到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时候,脸颊上危险的冰冷触感忽然消失了。
童磨慢悠悠地从她身后退开,像是对她失了兴趣一般,转而走到了那女人面前。
“这个,是你的吗?看起来很漂亮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怀里的刀,语调轻快。
女人先是一惊,随即心里涌上的却是更强烈的惊喜。
教主大人在看她。
教主大人终于在看她了!
她连忙点头,声音急得发颤:“是、是我的!”
说完,她还飞快地瞥了浅仓澪一眼,眼里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和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她递给自己的,不是吗?
既然给了,那现在自己说是自己的,又有什么不对?
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女孩自己太蠢,谁让她随随便便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递到别人手里。
童磨闻言,笑意更深了些。
“那,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女人忙不叠地将刀双手递了过去,像是在献上什么珍宝。
童磨接过来,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抚,随即缓缓将刀抽出。
浅蓝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滑出一泓寒光。
童磨看着那抹颜色,七彩的眼瞳里笑意流转。
“变色之刃啊……”他轻轻感叹了一声,语气悠然,像是想起什么陈年旧事,“真眼熟呢。”
“不过,我曾经见过的刀刃,却要比这颜色深湛上许多。”
“让我看看它是不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反手将刀锋往自己掌心一压。
“嗤——”
锋刃切开皮肉,鲜红的血立刻顺着他苍白的手掌流了下来。
女人失声惊叫:“教主大人!”
可她的惊惶甚至都没来得及持续太久。
因为那道伤口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闭合、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女人呆住了。
随即,那份惊吓迅速被更深的狂热与崇拜取代:“不愧是……不愧是被称为神之子的教主大人!”
而童磨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垂眼看着手中那把沾过自己血液的刀。
“竟然真的是日轮刀啊。”
【完了,被认出来了】
【这家伙竟然砍自己,真疯啊】
【日轮刀一暴露就结束了】
【童磨笑:原来是猎鬼人啊】
浅仓澪浑身一冷,牙关因为恐惧轻轻颤抖,不断发出磕碰的声音。
是啊,结束了。
她太清楚童磨这句话,这番举动意味着什么了。
日轮刀,猎鬼人的象征。
只要这层身份被确认,无论她再怎么伪装成迷路的女孩、再怎么装作误闯此地的普通人,都不可能再瞒过去。
对一个上弦之鬼来说,带着日轮刀出现在面前的人,只有一种身份。
猎鬼人。
而猎鬼人,当然只有一个下场。
在那极短的一瞬,浅仓澪脑中甚至闪过了一个极其软弱、极其难堪的念头——
不如就这么默认了。
反正……反正这个女人刚才也已经毫不犹豫地拆穿了自己,不是吗?
反正她那么急着攀附童磨,甚至在争抢自己的刀。
如果她继续认下去,童磨要杀的人,也只会是她。
那自己呢?
自己或许还能再多争取一点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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