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毛笔直,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光泽,说话的时候,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震动,嗓音低沉,像天鹅绒一样温柔。


    “我一直在找你。”


    她不作回答,也不看他,只是举起手来,抚摸俯在她面前的那一张脸、他的嘴唇和唇沿,抚摸她想吻的地方。


    那张脸抵制着,她继续抚摸,牙齿紧紧咬住,脸退缩了。她的手垂落了。


    原来,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找她,只是悄悄来到她的住所旁。


    他站在庄园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亚麻衣服,没有马车,没有随从。


    而她刚从花园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整理好的紫色行李袋。


    阳光下她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最后,她也没有和想象中那样,激动地扑进他怀里。


    她的目光像是昆虫的触角一样笔直地落在他身上,描摹他的一切。


    她一身白裙,腰间一道浅绿色缎带,一副狩猎女神般的神态。


    维恩望向她手中的行李。


    她动弹不得,嘴巴干涩。


    “你怎么现在才来?”她勉强开口。


    作为回答,他前进一步,她和他之间再没有距离。他那身夏装,优雅柔滑,站在她面前,恍惚中像是梦里出现。


    “对不起。”


    他说了声抱歉,笑容僵在唇边。


    她黯然,然后他上前。


    刹那间雨珠都闪烁如光圈。


    风搅动他薄薄的额前碎发,散发出一种哀伤的温柔,仿佛他随时都会张开双臂拥抱她。


    在淡淡秋阳下,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皮肤白皙,除了头发长了一点,和以前没有丝毫分别。


    雨后,天边的一点儿云彩缓慢移动,染上了金色和极淡的橘绿色。


    宁静在她周围降落,宛如祈祷般使人心情平静。


    她靠向前,摸摸他的下颌:“维恩。”


    “你以后都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除非你和我一起。”


    他缓慢地诉说着。


    她靠在他身上。


    接着她低声问:“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


    他把她迎头抱住。他说:


    “我犯傻。”


    她埋下脸,紧贴在他身上。


    他将一只臂膀搂住她的腰,她几乎能闻到他呼吸中的薰衣草味。


    “那你以后还能回去吗?”


    他看着她笑了下,“没有什么事是不可改变的,我是自由的,同你一样。”


    他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了一会。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向他身上扑去。


    维恩用手紧紧圈住她的腰,将她搂到了身前。那一刻,她感觉到他肩上强有力的肌肉,她将头往后一仰,咧着嘴等他来亲。可是等了一会儿他却故意松开她,动作太快,她几乎以为受他戏弄了。她重新睁开眼睛,见他正对自己看着,深邃的眼眸里微微露出一点惊骇及温柔的神情。


    她只觉得自己呆呆的。


    维恩笑了笑,再次将她搂在怀里,她的面颊如雨中的花朵挨近他唇边。


    他的胳膊环抱着她的腰,让她紧紧贴着自己,仿佛爱她胜过一切。


    霎时间,所有的那些无谓的担忧和挣扎都如日出时的幽灵般烟消云散。


    他竟然远远地待在英国与她足足分离了五个月之久。


    却偏偏没有想到,只需离开伦敦,离开那里的一切,就可以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她回应着他的吻。


    但不一会儿,他便感觉她在他怀中僵直了身子。她将他推开,微微起身。


    “那么接任你的人呢?”


    她握着他的手,眨了眨眼睛说道,“是那个亨利罗什么…?”


    那个俊朗的黑发军官,总是像守卫犬一样追随在帕默斯顿阁下身后。


    维恩又看到她竟然对亨利罗斯德的姓氏都搞不清楚,不由笑了起来。


    “嗯,不是他。放心吧,那里一切都好。”


    转眼间,他已经在她身旁,光彩洋溢,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穿透了她身体里的某种麻木。


    他说话如此适度而又坚定,让她对他那建立在正义之上的权利处决彻底放下心来。


    他挺直身子,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见她还是不清楚,他便开口解惑:


    “你还记得你在初入伦敦社交界的舞会上穿了一身黑,引起的大轰动吗?”


    “当时第一个邀请你跳舞的青年,就是他接替了我的职位。”


    “劳伦斯凯?”


    他点头。


    他曾经的部属兼好友——一个非贵族身份的银行家,也是下议院的议员代表,曾经和他一起经历过友谊、欧战、死亡、赢得晋升,并且不到三十岁。


    维恩默默关照着她的神情,见她对那人记得这么清楚,不由得吃起了对方的醋。


    他的风度优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强烈独占欲。


    男人伸手搂住她,宛如将阳光下冷冽的甘泉掬在口中。


    但他没想到自己大约是过于热烈了,她绯红了脸挣脱开,好像被他吓着了。


    “怎么了?”维恩微笑问道。而她惊诧地望着他,答道:“没什么。”


    两人都略有些尴尬,她轻轻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除了上次在布伦海姆宫的片刻温存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热烈地吻她。


    透过衣服的层层累赘,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硬邦邦的,肌肉结实,胸口贴近她的地方在怦怦直跳,带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


    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自在,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刻意保持的冷静。


    他的出现,意外地震动了她的心弦。


    一时间两人只是默默无言。


    她意识到,自己等待了这么长时间,忍受了这么多爱恋和痛苦的思念,都是值得的,因为他也同样思念着自己,和她忍受着同样的痛苦与煎熬。


    她站在树荫下,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当初离开他时,她的确感觉到一阵轻松,可是同时又觉得懊悔。


    这两种感觉相互缠绕着,恣意生长,折磨着她直到现在。


    “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他望着她,略一低头,扯一扯嘴角,与她额头相抵。


    她沉默了片刻,眼睫垂下,望着他修长裤管底下沾染灰尘的红棕色皮鞋。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中的行李袋,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


    “嗯,就是这样,我已经不能不在乎你,除非你先放弃我。”她平静地低声回答,没有眼泪,没有不安的神色,每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都如滚烫的铅块一般落在他心头。


    维恩站着俯下身,望着她裙底露出的缎子鞋尖。突然,他跪倒在地,亲吻那鞋子。


    她震惊地弯下腰,将两手按在他肩上,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他在她的目光下一动不动。


    “请爱我吧,如我爱你一般深。”


    她听见他从唇沿边挤出这几个字。


    “你是我的挚爱,我的今生唯一……”


    她拉着他起身,拥抱他。然后,她也说出那句约定俗成的话,像是书籍里,电影里,生活里,所有情人都会说的那句话:


    “我爱你。”


    他捂住脸,听她又说了一遍。


    她轻轻拿下他放在脸上的那只手。


    她一靠近他,便减少了他的一点痛苦。


    男人叹息般低头。


    “我亲爱的,我的女孩……”


    他吻她的嘴,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眼睛。


    最后,他们在橘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他握住她细白的指尖。


    戒指重新戴回了她的手上。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象征着婚姻和枷锁,而是他们爱情的圣物。


    他向上帝保证。


    他永远、永远不再设法去惹得她抛弃那种她看得比爱情还重要的自由。他答应会巧妙地融入她的生活,而不是插入。要不,他可能会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他惧怕再发生上一次那样可怕的场面,她离他而去。


    晚上她来接他。


    在那艘私人邮轮的豪华船舱里,她把他的衣物和贴身用品装在一个包里,然后拉着他的手,穿过空荡荡的邮轮甲板和闪烁的海滩回家,回到她的庄园。


    他申请和她住在一起,被她仁慈地批准了。毕竟她腾挪有度的房子里总能留出一个房间给他。而他以防万一也早已买下了附近的一座豪宅,就在这座岛上的最高处,远离尘烟,远离陌生人的视线。


    维恩好奇地打量着她的房子。


    这座庄园显然受到主人的精心爱护,处处体现着她的个性和品味,自然雅致,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时值黄昏,可俯瞰整个庄园的窗户被暮色渲染上一抹淡紫。


    在男人身后,是他和她刚刚走过的落地长窗和玻璃游廊。


    透过飘拂的蕾丝窗帘,可以窥见起居室里光亮如镜的拼花地板,散放着印花布蒲团、矮脚扶手椅和天鹅绒桌子,桌上摆满盛着果冻蛋糕的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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